内阁值房。
张居正把各地密报条陈归拢到一处,眉头紧锁。
总帐上的一百二十万两亏空象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知道,若没有清淅的纲领和可靠的执行团队,改革只会变成一场空谈。
次日,他便将内阁日常事务交带了一番,自己回了私宅书房。这一闭门,便是三日。
书房的门从里面门着,窗子只留一条缝透气,书案上堆着户部总帐、工部河道勘报、
漕军花名册,四摞文牒半尺高,把他整个人都埋在了纸堆里。
第一天,他把所有卷宗从头至尾翻了一遍,指尖沾着墨汁,在关键处画满了圈。
第二天,他铺开一张尺半宽、两尺长的桑皮纸,提笔醮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废纸扔了一地。
第三天,他终于停笔,将写好的纸端端正正贴在了书房北墙,那是他每天坐下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纸上写道:
漕粮本色不改。
无漕省份规制不改。
已清丈田亩定额不改。
必废民收民解。
必并杂派入田赋。
必查漕务贪腐。
张居正退了两步,站在墙前,从头到尾默念了三遍。这“三不改三必改”,是他用三天三夜磨出来的铁则。
“三不改”守住国本与民心底线,堵住所有“改革加赋”“动摇祖制”的攻讦;
“三必改”真击漕运百年积弊的内核,没有半分妥协。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必查漕务贪腐”六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又在旁边画了三个圈。
又过了几日,朝野上下针对张居正拟定的漕运改革议论纷纷。
这一日,张居正在内阁值房继续推敲修改漕运改革的细节。
御史王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首辅,有动静了。定国公府的人,昨夜在棋盘街茶楼见了两个漕运旧吏。一个是正月被考成法革职的原杭州卫指挥同知,一个是临清闸的前任闸官。之后他们又去了都察院赵佥都御史的私宅,他们都在议论漕运改革的事。下一步恐怕会有动作。”
张居正没有表情,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这次他们会有何说辞?”
“两条。一是祖制不可改,二是漕费归田赋是盘剥百姓。”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祖制,这两个字是守旧派最锋利的武器。
洪武爷定下的卫所运军、粮长收粮之制,百年间早已烂透了,可他们不护烂掉的制度,只护“祖制”这块金字招牌。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前两条。”张居正缓缓开口,“废民收、并杂派,百姓少受苦,他们不在乎。他们怕的,是第三条,查贪腐。这一条,是要刨他们的根。”
王篆点头:“要不要先动定国公府?打蛇打七寸。”
“不必。”张居正摆了摆手,眼神锐利如刀,“让他写。让他联名。让他把所有反对的人都叫出来。藏在暗处的鬼,只有引到阳光下,才能一网打尽。”
王篆走后,值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拿起案上的桑皮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开始写给皇帝的奏疏。
奏疏写得不长,逐条列明“三不改三必改”,每条后面只附一句最精炼的解释。
末尾,他写下了那句贯穿整个改革的话:“臣所拟漕运改革方略,非加赋,非扰民,非违祖制。是把暗地盘剥之杂派归为明税,百姓只交一次税,再无额外漕役。恳请圣裁。”
收到张居正的奏疏后,朱载将张居正的奏疏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甚善。
“此事着发内阁,由阁臣斟酌票拟,拟成谕旨,火速颁示漕运六省。”朱载把奏疏递给冯保,顿了顿,又补充道,“张师傅写的那六条,抄一份送东宫。让太子好好看看。”
当日下午,批回的奏疏送到了张居正手中。
他展开看到“甚善”两个字,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多馀的褒奖,没有多馀的嘱托,这便是皇帝最大的信任。
他把奏疏收好,立刻叫来了书办:“快马加急文书召潘季驯即刻入京。让他把山东的河工先交给副手,来的时候带上会通河淤塞情形的条陈。”
书办一愣:“潘大人正在会通河工地————”
“就是要他从工地上来。”张居正打断他,“治河的刀,磨了二十年,现在该出鞘了“”
。
七日后,潘季驯到了京城。
加急的文书送到山东时,他正穿着沾满淤泥的官服,站在会通河的烂泥里指挥清淤。
接到文书,他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