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上一匹老马就往京城赶,一路上换了三次马,到京城时眼窝深陷,官服下摆还沾着没干的河泥。
张居正在内阁值房等他,没有半句寒喧。潘季驯刚进门,张居正就把工部的河道勘报摊在了案上:“运河淤塞几成?”
“会通河段最严重。”潘季驯走到案前,用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划了一道,“从临清到济宁,七十里河道,淤了四尺三寸。漕船吃水最浅也要三尺五,枯水季船底直接贴着淤泥走,一步一蹭。”
“三年可通吗?”
潘季驯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三年太宽。两年足矣。但我有三个条件:需银、需人、需不受掣肘。若银子要从布政使司过手,人手要跟地方官扯皮,闸坝要听漕运衙门的令,别说两年,三年也通不了。若银子直拨河道,人手归我调度,闸口只听我的令,两年,全线畅通。”
张居正没有丝毫尤豫,拿起笔,在河道勘报上写下一行字:“潘季驯调度,工部银直拨,不经过府县。”
写完把笔一搁,看着潘季驯:“银子从工部河道银里直拨,一文不少。三万民夫,沿河州县出人,调度权全归你。河工期间,所有闸口只认你的令,漕运总督的勘合一概作废。”
潘季驯站在案前,半天说不出话。他治河二十年,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大的权。以前治河,银子层层克扣,到手里只剩四成;人手被地方官卡着,调不动;闸官只认漕运衙门的牌子,故意叼难是常事。现在,张居正把所有阻碍都替他扫平了。
潘季驯深深一揖,没有再说一个字。所有的承诺,都在这一揖里。
送走潘季驯,张居正立刻召见了户部尚书、漕运总督和南直隶巡抚,逐一敲定改革的权责划分。
户部尚书最先开口,语气直接:“阁老,漕银摊入田赋,户部没意见。但有一条,税银征收归地方府县,帐目归户部核查。两边分权,互相钳制,防止地方中饱私囊。”
张居正点头:“准。征银归府县,核帐归户部。每月对帐一次,分毫不能差。”
接着进来的是现任漕运总督。他在任三年,帐目上干干净净,可户部核出的一百二十万两亏空里,有一半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一进门,他就开始倒苦水,说漕军难管、运船难调、沿途阻力太大。
张居正听他说完,递过去一份权责清单:“漕运衙门,以后只管一件事:运粮。河道疏浚归潘季驯,地方征银归府县。你不用管银子,不用管河工,只要把四百万石漕粮按时送到通州,就算你有功。”
漕运总督看着清单,脸色变了又变。河道、征银这两块最肥的差事,全被划走了,漕运衙门成了纯粹的运输队。可他看着张居正冰冷的眼神,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在清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进来的是南直隶巡抚。他不诉苦,也不谈条件,开门见山:“南直隶有田三千万亩,按田摊派,每亩加不了几文钱。但田多的豪绅肯定不愿意,下官来之前,已经有人在串联,说这是劫富济贫。下官不怕豪绅,只怕朝廷中途变卦。”
张居正沉默片刻,从案头拿起一份盖着内阁大印的手令,递了过去:“有漕六省巡抚,凡遇抗缴、串联、阻挠改革者,可先行拿人,后报内阁。这道手令,你带回去。出了事,我担着。”
南直隶巡抚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折好紧紧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到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三道权责切割完毕,漕运改革的执行体系就此成型:潘季驯管河道,户部管核帐,地方管征银,漕运只管运粮,三方互相牵制,又各向内阁负责。
当日傍晚,张居正亲手拟了一份任免名单。十三名漕运系统的昏官贪吏列名其上,从漕运总督衙门的金事,到临清闸的闸官,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查实的贪墨数额和证据。同时举荐七名清廉干练者接任。
名单递进宫时,朱载正在翻《大明会典》的漕运卷,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拿起朱笔,批了两个字:准奏。
很快,名单就会发往吏部、户部、都察院,有漕六省的官场,就要开始一场彻底的换血。而那些躲在暗处的反对者,也开始按捺不住,要纷纷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