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三月初三,朱轩的两岁生辰。
东宫按往年的规矩办了生辰宴,邀请了所有的宗室和勋贵命妇。桌椅的摆法、菜单的菜品、廊下挂的灯笼盏数,都和去年一模一样。
可气氛,却和去年天差地别。
王喜姐坐在主位上,比产前瘦了一圈,礼服是连夜重新裁剪的,腰身收了两寸。脸上敷了厚脂粉,盖不住眼下的青痕,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命妇轮流上前敬酒,她一一接过,杯沿碰唇,不多不少抿一口。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斗。
只有坐得最近的朱翊钧看见,她放下酒杯时,无名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死死地压住了。
宴席过半,后排的几个命妇又开始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瞟向主位。
朱翊钧伸手柄朱轩从旁边的座位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媖儿,告诉父王,想要什么生辰礼?”
朱轩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想要风筝。父王陪我放。”
朱翊钧笑了:“好。过些日子就陪你去。”他摸了摸她的头,“还要别的吗?”
朱轩又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小手指向被王选侍抱在怀里的朱常洛。
“想要弟弟快点好起来。他咳嗽,不能陪我玩。”
全场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命妇张着嘴,忘了用手帕掩住。
王选侍的手僵在朱常洛背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朱翊钧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说:“好。父王答应你。”
英国公太夫人率先举起酒杯,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的声音说:“小郡主,仁厚。”
她把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命妇。那一眼的分量,重得让她们都低下了头。
附和声紧接着四起。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命妇们纷纷举起酒杯,笑得比刚才更用力、
更僵硬。
宴席散后,命妇们鱼贯退出。她们对王喜姐行礼的腰,比来时弯得更深。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东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朝野。
“听说了吗?太子妃不能生了!”
“那东宫岂不是没有嫡子了?”
“以后这东宫的天下,就是皇长孙朱常洛的了。”
“一个选侍生的孩子,也能————?”
“你不要命了,你忘了当今太子生母李贵妃的出身了吗?”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甚至有人说太子妃命不好,连女儿都养不活。
流言最盛的地方,是各大勋贵府邸的内院。
英国公府办满月酒那天,京城所有的勋贵命妇都去了。工部侍郎孙恪的夫人坐在角落里,拉着几个相熟的夫人,又开始议论。
“太子妃也真是可怜。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夭折了,一个还那么小。现在又不能生了,以后这太子妃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她端着茶杯,撇了撇嘴。
——
旁边一位夫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生儿子。等太子殿下纳了新人,生了嫡子,还有她什么事?”
“我看啊,这是迟早的事。”孙夫人压低声音,“据说最近李贵妃已经在给太子殿下物色人选了。都是名门闺秀,肯定能给太子殿下生个大胖小子。”
“真的假的?那太子妃能愿意?”
“她不愿意又能怎么样?谁让她生不出儿子呢?”
坐在不远处的英国公太夫人听见了这些对话,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孙夫人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
英国公太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分量,重得让孙夫人浑身不自在。
宴席散后,孙夫人回到家里,还在跟孙恪抱怨:“英国公太夫人也真是的,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至于给我脸色看吗?”
孙恪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这话,抬起头,脸色很难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议论东宫的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到处乱说,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们家就完了!”
“怕什么?那么多人都在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你懂什么!”孙恪猛地一拍桌子,“陛下看着不问世事,可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许再提东宫的一个字!”
孙夫人见丈夫真生气了,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
可她心里不服气。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英国公府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司礼监的值日档子上。
三月十六,早朝。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朱载的脸。
鸿胪寺官唱喏已毕,百官依序奏事。兵部报蓟镇春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