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舆图风波刚平息没几天,又起波澜。
这一日,内阁值房里。
张居正专注审阅考成法的秋季核报。
狼毫笔还搁在砚台上,墨汁正慢慢往下滴。
书办慌里慌张跑进来。
“阁老!云南六百里加急!”
张居正抬眼,伸手接过封套。
拆开封套,抽出羊皮纸。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迹洇了一大片,写信的人手抖得象筛糠。
张居正只看了三行。
脸色瞬间沉了。
施甸陷。
顺宁陷。
永昌、腾冲告急。
十二个字。
象三记闷锤,砸在值房的空气里。
羊皮纸轻轻落在案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去请吕阁老、张阁老。”
张居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再把沐王府所有旧档,全部调来。”
书办应声要走。
“等等。”
张居正又叫住他。
“把沐璘案的卷宗,也拿来。”
沐璘案。
两年前的旧事了。
沐王府三爷沐璘私贩阿芙蓉,被锦衣卫押解回京,至今还在京城软禁。
自那以后,黔国公沐朝弼就闭门谢客,跟朝廷彻底生分了。
茶马税权说交就交,半分不拖。
但对朝廷的事也半分不肯多出力。
如今边患炸了,调沐王府旧档是应该的。
可特意调沐璘案的卷宗————
书办心里咯噔一下。
张阁老这是要掂量衡量。
这沐王府,到底是大明的靠山,还是滇西的藩篱。
片刻之后。
吕调阳和张四维都到了。
两人看完边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张四维先开口,手指重重敲着案上的羊皮纸:“莽应里这次是来真的。”
“施甸、顺宁都是滇西重镇,旬日之内连陷两城,缅军兵力至少三四万。”
“永昌是滇西门户,一旦破了,腾冲直接暴露。腾冲丢了,下一个就是大理!”
吕调阳摇头。
“兵力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岳凤。”
这句话一出,值房里瞬间安静。
岳凤。
原陇川宣抚司吏目。
在滇西待了二十三年。
比任何一任云南巡抚都懂这片土地。
哪里有小路能绕过关隘,哪个卫所缺兵少粮,哪个土司贪财怕死,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他不只是活地图。”
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他最懂人心。”
“云南土司百年来首鼠两端,朝廷的号令出了永昌城就没用。岳凤知道谁能收买,谁会开门,谁只要喊一声就会吓得投降。”
“他在滇西这十几年,不是当吏目。”
“是替缅人,提前插满了暗桩。”
吕调阳沉默了。
这话没错。
施甸城怎么破的?
就是岳凤跟守将喝了一夜酒,第二天亲自开的城门。
顺宁城怎么丢的?
岳凤策反了城里的土司,里应外合,半天就破了。
有这么个叛徒在,莽应里的大军,等于长了眼睛。
“太岳。”
吕调阳抬头看向张居正。
“沐王府那边,你打算怎么用?”
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
云南不是别的地方。
沐王府自洪武年间世镇云南,两百多年了。
手里有私兵,有存粮,有盘根错节的土司人脉。
朝廷在云南的卫所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而沐王府,光是能拉出来打仗的精甲府兵,就有三千。
可自从沐案后,沐朝弼就成了缩头乌龟。
张居正把沐璘案的卷宗摊开。
翻到最后一页。
是当年丘从昆明发回来的密报。
末尾只有一行字:“沐朝弼非不忠,乃心有所怨。怨其族人不能自保,怨朝廷待沐家渐薄。释其怨,则滇事可为;不释,则沐家终成滇西之累。”
手指划过那行字。
张居正合上册子。
“沐朝弼肯出兵,这仗,我们多三分胜算。”
吕调阳问:“他要是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