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流施压
阁疏于管控。明知图纸悖逆旧制,仍留中不发,纵容异说,有负辅国重任。”

    赵朴应下,转身要走。

    “且慢。”孙承谟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分批上奏。每天两到三封,隔一日再加一封,不要扎堆同一天全递上去。让人日日都能在邸报上看到弹劾西洋舆图的奏疏,让百官日日议论这件事。半个月下来,舆论之势自然成形,张居正再想保那张图也保不住。另外,不要只盯着舆图说事,要往海防隐患上靠。利玛窦一个传教士,凭什么能把大明的海岸线画得比兵部还准?他不是探子是什么?”

    赵朴心领神会,快步退出去拟稿。

    接下来的几天,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第一天,三道。弹劾广东布政使司失察,指责肇庆知府僭越献图,要求内阁严查地方官吏。

    第二天,又三道。痛斥利玛窦“借图立足,意在传教”,弹劾其私藏异教经书、聚拢信徒,以夷变夏之心昭然若揭。

    第三天,五道。这回不弹劾地方了,矛头直指内阁。说张居正“留图不发,纵容异说”,“明知图纸悖逆旧制,仍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每一道弹章都写得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有的从海防安全切入,说利玛窦画的海岸线如此精准,“若非细作,何以洞悉我山河形胜”;有的从朝纲法度入手,说广东官吏私纳夷人、擅献异图,是“大不敬”;还有的从夷夏之防立论,说西洋教“毁人伦、灭纲常”,一旦流入中土,“祸将不测”。

    角度各不相同,结论却完全一致:焚毁妖图,驱逐夷人,严惩地方官吏。

    朱载这次没有将这些奏疏留中,直接让冯保转交张居正。

    整个朝堂的风向瞬间变了。礼部的清流给王家屏站台,都察院的御史给孙承谟帮腔。

    六科给事中里那些靠弹劾博名声的年轻人更是打了鸡血般踊跃,三天之内上了十几道奏疏。

    务实派官员人人噤声。户部尚书私下跟张四维说了句“测绘之术对田亩清丈有益”,第二天弹章上就多了一个“与首辅结党”的名字。兵部尚书虽然心向海防,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也不敢贸然出头。六部堂官集体沉默,谁都不愿引火烧身。

    只有张居正。

    他每天照常在内阁值房批阅公文,照常主持部议,照常与吕调阳、张四维商议新政推行进度。那些堆积如山的弹章,他一封封看完,从不回应。

    入夜。

    张府书房。

    张居正独坐案前,窗外秋风渐凉,寒意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银耳羹。

    案上摊着那份写了又改的手本。纸上依旧是那十六个字: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提起笔,在手本下面加了一段文本。

    “夫守经与达变,非二事也。不守经,则国本动摇;不达变,则国势日削。今西洋舆图之精,测绘之巧,实为海防田亩之急需。若因忌其来源而一概拒之,是自掩耳目、自缚手足也。然若因用其技而纵其教,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也。”

    “故臣之策:取其器械之长,绝其教义之侵。留其图而禁其书,用其术而限其人。此非中庸之折中,乃审时度势之必然。”

    写完,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这几天张居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不是当年的王崇古,不是在前线跟蒙古人面对面谈判。他是在朝堂上,跟一群从来没见过大海的官员辩一张舆图的对错。

    但道理是一样的。

    一味守旧,只会闭目塞听。一味排外,只会自缚手脚。

    下一次大朝会,便是他一人,对阵满朝保守群臣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