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八府,除永平、宣化,其馀六府俱报旱。山东济南、兖州、东昌亦然。”吕调阳开口,“若再十日无雨,春耕————”
“着户部下文。”张居正打断。指尖敲在案上,“北直隶、山东各府常平仓帐册,按县拆分明细上报。储粮多少,可动用备赈多少,陈粮新粮各占几何,一一列明。不得合府混报。限期报到户部。”
张居正说第二条:“着顺天府、保定府、真定府,即刻以工代赈。趁眼下旱季水浅,组织民夫清淤河道,修缮水渠。工食粮从常平仓支取,按日发放,不得克扣。既解了民夫口粮之急,又补了水利之缺。”
第三条:“着巡按御史分赴各府,严查储粮实额。亏空、冒领、克扣者,查实即革职拿问。”
吕调阳点头,提笔在咨文稿上批“速发”。张四维从窗边走过来,说了一句:“去年的储粮帐册,有些府的帐面太好看了。”
“所以才要拆分明细。”张居正说,“好看的数字经不起拆。合府混报,东四县补西三县,面上全是平的。拆到县一级,哪个仓是空的,藏不住。
三月初。旱情未解。整整四十日滴雨未下,北直隶的麦苗大片泛黄枯死。
顺天府加急奏报:大兴、宛平、通州三县,麦苗枯死过半,田间土层干裂,裂缝能伸进拳头。百姓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度日,三县粥棚前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
乾清宫。朱载刚用完午膳没一会儿,正准备小憩一下。
冯保将内阁转呈的顺天府奏报双手递上。
奏报很厚,细列了三县受灾亩数、户数,以及常平仓现存粮额。
大兴县储粮一万二千石,可动用备赈八千石;宛平县储粮九千石,可动用备赈六千石;通州储粮最多,一万八千石,但户籍人口也最多,可动用备赈仅一万石。
三县合计,可动用备赈粮二万四千石,要复盖近十万灾民。
朱载从头看到尾,放下奏报,沉声道:“传旨内阁。大兴、宛平、通州三县,夏税秋粮减免两成。三县常平仓粮专供赈灾,严禁外调挪用。各州县设粥棚地点、数量、供粥时限,由顺天府核定后报户部,内阁抽查。”
冯保退出去传旨,在半路上遇见张居正派来的书办。
内阁已经拟好了以工代赈的补充章程:三县趁旱季水浅,疏通官道、修缮城墙,工食粮从常平仓支取。请旨确认。
二人交接了文书,冯保匆匆转回乾清宫。
朱载看了内阁拟好的章程,拿起笔批了“照准,速发”,让冯保发回内阁。
四月初。老天终于开眼,连降两天透雨。
旱情尽解。各府奏报雪片般递入内阁。春耕得以推进,以工代赈所修水渠蓄水保摘,未出现内涝。
顺天府报:三县粥棚累计供粥十二万馀人次,未出现饿。保定巡抚奏报中特意提到:西三县趁雨后继续修缮去年未完工的水渠,预计入夏前全线完工,可灌溉良田千馀顷。此次以工代赈发放的工食粮,西三县领得最多储粮不足,正好用劳作换口粮。
张居正提笔在奏报末尾批了“嘉奖”二字。
处置完旱情收尾,他目光落在案头另一封文书上。河南河道衙门送来黄河汛情预警:
去冬上游积雪量大,开春雨少,积雪融化后水量集中,预计今年伏秋大汛水位会远超往年。河南开封、归德、山东兖州、南直隶徐州等沿河各州县,风险极大。
张居正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信写给蓟镇总兵戚继光。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手下老兵不少精通水利测量,修过水寨、筑过堤坝、干过土方工程,退役后散居浙江各府。
张居正请他推荐几名精通水利测量、已退役的浙东旧部,编入河南沿河各府,协助河道衙门做水利测量和堤坝勘验。
信里写得很具体:人数不过二十,以“河工教习”名义入驻,不做官身,不入公文,不走兵部调令,每月由河道衙门直接发放工食银。到了之后先做测量,重点勘验开封段、
归德段两处最险的堤坝,汛前把数据报上来,再定加固方案。
写完信,封好,吩咐书办:“以私函寄蓟镇,戚帅亲启。”
黄河汛期在伏秋,眼下是四月初,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人到了,先做测量,汛前把数据报到河道衙门,来得及。
千里之外,陕西兴安州。
四月中旬,汉江上游连降暴雨,江水一夜暴涨,冲垮州城城墙,州城尽没。官署、民房、粮仓、商铺,尽数冲毁。百姓死伤无数,幸存者聚集在城外高地,无粮无水,哭声震天。
陕西巡抚八百里急报驰入京城。
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