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努尔哈赤坐在漏风的牛皮帐里,指尖一遍遍抚过面前摊开的干三副铁甲。
甲片边缘卷了刃,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暗褐血渍,是数日前从古勒寨的火场里拼死扒出来的。
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的遗物。建州左卫的老族人都知道,塔克世给这个长子取的名字,在女真话里是“野猪皮”。
白山黑水的林子里,只有最耐得住苦寒、扛得住撕咬的野猪,才能在群狼环伺的林莽里活过一个又一个严冬。
数日前的那场火,烧红了半边天。李成梁的辽东铁骑踏破古勒寨,投明的建州部首领尼堪外兰哄开寨门做了内应。
祖父与父亲本是入寨劝降,却死于乱军之中。事后明朝的处置来得极快。
坐镇辽阳的李成梁收到了首辅张居正的手札,严令“辽东夷情,务须秉公处置,以安诸部之心,切不可激成边患”。
最终给了努尔哈赤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准他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明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拿他当做制衡尼堪外兰的棋子。
来传旨的明军千户姓周,四十来岁,在辽东戍边十馀年,会说简单的女真话。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努尔哈赤躬身接旨,眼神里没有轻慢,只有边防武官惯有的审视与戒备。
宣读完敕书,他把文书递给身边的通事,对努尔哈赤说了句:“李帅让我带句话,朝廷待你不薄,好自为之。”
努尔哈赤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里,姿态恭顺得象只被拔了翎毛的海东青。“努尔哈赤世代为大明守边,绝不敢忘朝廷恩德。请千户大人转告李师,建州左卫一切听凭调遣。”
周千户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随从策马离去。
马蹄踏起的雪沫子扬了努尔哈赤一身。他没有起身,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才慢慢站起来。藏在袖管里的手松开,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冻成暗红的冰碴,粘在掌心上。
他走进帐内,把敕书放在火塘边的案上。敕书上的文本他不能全读通,但那三十道敕书和三十匹马,他数得清楚。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他面对的是什么。隆庆皇帝临朝十七年,张居正总领内阁,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兵锋正盛,背后是中枢源源不断的粮饷与军械支撑。
就他眼下这点人手,十三副遗甲,不到百人的亲随,但凡露出半分反意,明军的铁骑倾刻间就能把赫图阿拉踏为平地。
帐里的火塘啪作响,火星溅在铁甲上,转瞬即灭。
帐外的族人各怀心思。
建州五部大半都赶着去投奔有明军撑腰的尼堪外兰。
苏克素护河部、浑河部、完颜部、董鄂部、哲陈部,除了他身边的寥寥数干人,其馀都跑了。
连他的同族叔伯都在暗地里商议,要绑了他去献功,换明军的赏赐。
他的堂叔龙敦昨日来过,坐在帐里喝了两碗马奶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父亲是我的亲兄弟”,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没了父祖、只剩十三副遗甲的年轻酋长,除了乖乖做大明的棋子,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只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几人知道,他埋在恭顺底下的,是怎样的狠戾与算计。
大明朝廷要一个安分守边的建州卫,他就先扮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尼堪外兰是明军推出来的代理人,他就先拿这条狗开刀,立自己的威,收拢散落的建州部族。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血勇,而是在大明的眼皮底下、在辽东的夹缝里,一点点攒出能站稳脚跟的本钱。
额亦都掀帘走进帐内,身上还带着风雪,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贝勒,图伦城的哨探回来了。尼堪外兰还在城里摆酒庆功,说要请明军千户来赴宴,以为有明军撑腰便高枕无忧。守兵松懈得很,连城门的岗哨都从六人减到了三人,夜里只有两个哨兵守着城门。城墙东北角有一处豁口,用木栅栏草草堵着,没来得及重修。”
努尔哈赤抬眼,目光落在帐外漫天风雪里。远处的长白山黑沉沉的,象一头蛰伏的巨兽。他伸手拿起火塘边的腰刀,刀鞘磕在铁甲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东北角的豁口有多宽?”
“约莫两丈。栅栏是松木,砍断不难。城垛上原本守兵轮值的位置现在空着,后半夜没人巡。”
努尔哈赤站起来,铁甲的重量压在肩上,像父祖死不暝目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帐外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天,积到小腿深。这种天气,尼堪外兰不会想到有人敢出兵。
“点齐所有人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风雪里磨出来的冷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