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个叫“野猪皮”的年轻人
更出发,四更到达。从东北角攻入,直取尼堪外兰大帐。今夜奇袭图伦城,用尼堪外兰的人头,祭我父祖在天之灵。”

    “贝勒,明军那边————”额亦都低声提醒。

    “明军千户还在辽阳。李成梁不会为了尼堪外兰,连夜调兵。等他收到消息,我们早已退回山林。”努尔哈赤把腰刀挂在腰间,“还有,传令下去:入城之后,不准杀戮降民,不准抢夺财物。只取尼堪外兰一人首级。其他人,投降者免死,愿降我者编入部伍,不愿降者放归山林。让建州诸部都看着我努尔哈赤起兵,是为父祖报仇,不是屠戮同族。”

    额亦都重重叩首,起身出帐。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风雪灌进来,刮在努尔哈赤脸上。他没有眨眼。帐外的赫图阿拉已是一片忙碌。

    马匹被牵出马厩,刀箭被分发给亲随,火把在风雪中点燃。一共不到百人,十三副铁甲分给最精锐的十三名前锋,其馀人披着皮甲,拿着猎弓和砍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尤疑。

    远在辽阳的总兵府里,李成梁正对着手下的塘报,指尖叩着案几,眉头微蹙。桌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努尔哈赤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存盘,另一份是尼堪外兰前日送来的请安帖。帖子的末尾小心地提了一句,“努尔哈赤近日聚拢亡命之徒,恐有异图,恳请朝廷发兵弹压”。

    李成梁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尼堪外兰想要他出兵,替他灭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想要借明军的默许,吞掉尼堪外兰。两个人都想借他的刀,但刀只有一把,借给谁,得看谁更有用。

    尼堪外兰已是建州名义上的首领,如果再帮他灭了努尔哈赤,他在建州便无人可制。

    尾大不掉,不是好事。

    而努尔哈赤,这个父祖刚死、只剩十三副遗甲的年轻人,此刻对明军的依赖最深,也最容易控制。用他咬碎尼堪外兰,比直接出兵更划算。

    但绝不能让他借着复仇的名头,统一建州诸部,成了新的边患。张居正的手札里说得清楚:“以夷制夷,分而治之。”分,才是关键。

    李成梁提起笔,在尼堪外兰的请安帖上批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又在另一份密报上,继续写他的边情奏报。这份奏报他已经写了三天,反复修改措辞。写到末尾,他停了笔,又看了一遍那道关于努尔哈赤的字句。

    “此人约束部属甚严,行事有度,不象寻常部落首领。”

    他把这句话留在密报末尾,没有删。写完,他吹干墨迹,封好,递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京。交张阁老亲启。”

    亲兵接报,转身出屋。辽东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屋檐。

    李成梁站起来走到窗前。

    辽阳城外,浑河的冰面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知道努尔哈赤一定会去报仇。他也知道,只要明军不干涉,尼堪外兰撑不了多久。

    问题不在于谁赢,问题在于,赢了之后,那个叫“野猪皮”年轻人会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