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收获的季节
    十月份一到,曹旺的荞麦该收了。

    天不亮曹旺两口子就起来了,把镰刀磨了又磨,刀口磨得能照见人影。

    大柱也想跟着下地,曹旺让他留在窝棚门口看二柱。“你弟还小,你可得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往地里跑。”

    大柱点了点头,把二柱从娘怀里接过来,两个人蹲在窝棚门口,远远看着爹娘弯腰割穗。

    荞麦的穗子熟得透,一碰就往下掉粒。夫妇二人割得很轻,左手轻轻拢住穗头往怀里一带,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割下来的秆子轻轻放在身后,穗头朝外,秆根朝里。

    二人割了一上午,身后的荞麦秆码了一排又一排,每排一般长,穗头一般齐。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半亩地已经割完了。

    曹旺直起腰,看了一眼地那头。曹刘氏也在割,她割得慢些,但不停手。二柱在窝棚门口哭了一声,大柱把他抱起来晃了晃,哭声停了。

    傍晚开始打场。

    没有碾子,他找了一块硬地坪,把荞麦秆匀匀地摊开,用连枷一下一下打。

    打了小半夜,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荞麦粒,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曹刘氏把打下来的荞麦粒扫成一堆,借了周书办带来的官斗过了一遍。

    今天收的一亩打了三石多一点。

    她怕量错了,又让曹旺过了一遍。还是三石多。

    这个产量在清菀具的熟地里不算高,但在废屯围上是头一份。

    曹旺在窝棚后面挖了个地窖。挖了三天,两丈长,一丈宽,窖底铺了干草,窖壁用碎石砌了。

    往年他在庄子里烧炭,冬天炭窑边上不能存火星,一家四口挤在庄丁房里,四面透风。今年头一回有自己的地窖,头一回把粮食存在自己挖的窖里。

    曹刘氏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废井里打上来的,淘井之后水变清了,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把碗还给媳妇,说了一句。

    “今年冬天饿不着了。”

    没日没夜干了好几天,终于把地收完了。

    收完荞麦的第二天,曹旺装了几袋推到县衙。县衙收粮的帐房老赵头给他过了秤,当面付了银子。

    老赵头翻开一本新册子,在“垦户”一栏下面找到曹旺的名字。

    这本册子是李珠专门为垦户立的,一户一页,记着领荒票的时间、授地亩数、种的什么、收了多少、卖了多少。

    老赵头把分量和价银填上去,然后告诉曹旺:县里已经把垦户的荞麦列为常平仓储备粮,以后年年收,价格随市。这三年里垦户种的粮食,县衙有多少收多少,不用担心种出来没人要。常平仓收进去的荞麦,一部分备荒,一部分循环周转。

    曹旺把这话记在心里。从县衙出来,他又装了几袋推到粮行。

    孙掌柜迎出来,亲手柄粮袋搬上秤,没有说之前送种子被拒绝的事,只是招呼着过秤。秤打好了,当面付银,和县衙一样干脆。

    县衙付的是官银,成色足,切得方方正正。粮行付的是散碎银子,成色差一些,分量一样,但拿在手里能看出来不是同一炉出来的。

    曹旺从粮行出来,牵着驴车沿着官道往回走。他没有立刻回废屯田,而是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两边的分量和价银在心里过了一遍。

    县衙价平,但年年收,有常平仓的册子记着,跑不了。而且县衙付的是官银,成色足,日后能当税银用。粮行价高两成,但碎银成色差,加之以后不一定长久,收不收还得看寿昌王说了算。

    回到废屯田,他蹲在地头把两边的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最后下了决心:以后粮食多了,两边都卖些,不把鸡蛋放一个筐里。县衙那边卖大头,粮行这边卖小头。粮行的价高,但这个高是钩子上的饵。饵吃了,钩子不能吞。

    十一月,北直隶各府的编查数据报入户部。

    户部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刘体干调了六个主事分头核算各府报上来的保甲册,数据不断递到他案头。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最后一份,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新增丁口不足两成。

    河间府最好看,丁银征收率从六成三提到了七成一。保定府从六成提到了六成八。真定府变化不大,但真定县被张邦彦查出瞒报后补登了几户,已在核算表上注了一笔。永平、顺德、广平各有少许增长。大名府仍垫底,但比夏税时回升了一些。宣府最慢,军屯丁册还没从兵部调齐,巡抚只报了民户的部分,军户丁额暂挂。

    新增在册丁口共计十一万二千馀。出籍隐丁领取荒票的,全数登册,不过数百户。

    刘体干让人把核算结果誉成正本,亲自送到内阁。

    张居正接过去从头翻到尾。值房里很安静,只有核算表的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张四维站在旁边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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