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反弹过。
每年降一点,每年摊一点。降得不多,摊得也不多。但十五年加起来,自耕农的亩均负担,已经增加了将近三成。
张居正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户部衙门的后院,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隆庆初那几年,他还不是首辅。那一年夏税的数据,他是在邸报上看到的,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那时候他关心的是是高拱和徐阶的权斗,是如何稳住自己。丁银征收率从八成二持续下降的,谁会注意?不过是几个数字,不过是户部帐册上的几行字。
现在他是首辅了,他有必要搞清楚那几行字背后的真相。
书办把黄册丁口汇总数字送来了。张居正接过来,翻开。北直隶八府,隆庆元年,在册丁口三百一十七万。隆庆十五年,在册丁口二百九十八万。
十五年,少了十九万丁口。
他觉得不是人少了,是丁口从官府的册籍上消失了。
十九万丁口,按一条鞭法每人征银一钱二分计算,就是两万三千两丁银。这两万三千两,官府没有少收,它们被摊进了田亩,摊给了那些还在册籍上的自耕农。
张居正把黄册汇总放下,走回案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纸,提笔醮墨,开始写。“臣张居正谨奏:为北直隶各府夏税丁银摊入田亩事————”
笔尖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他没有写“危机”,没有写“隐患”,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字眼。他写的是数据。北直隶各府丁银征收率、摊入田亩比例、十五年变化趋势、自耕农亩均负担增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他想起隆庆元年,他在邸报上看到夏税数据的那一天。那天他还看了一份奏疏,是高拱上的,说的是蓟镇边饷拖欠的事。高拱在奏疏里写:“边军缺饷,非一日之寒。然寒极则冻骨,冻骨则军心摇。”
张居正提起笔,在奏疏末尾加了一行字。“田赋日增,丁银日减。增者非田之利,减者非丁之福。长此以往,自耕农不堪重负,必致田归勋贵豪强、人成流徙。此非一条鞭法之过,乃行之不察之过也。”
写完,他搁下笔。
窗外,蝉鸣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