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翻的是保定府的册子。田赋一栏,完成九成三,数字漂亮。丁银一栏,完成不到六成。两项合计,总额却完成了。
田赋超收的部分恰好补上了丁银的窟窿。
他继续翻看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河间、大名、永平、宣府的,和保定的情况几乎一样的情况。
各府的册子并排摆在案上,像多面镜子,照着同一张脸。
张居正把保定府的册子从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每亩加征的数额。不多,每亩多摊了不到一分。
但保定府的自耕农,一户种二三十亩地,一年就多交两三钱银子。两三钱,够买一斗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条鞭法的本意是“计亩征银,役归于地”。
嘉靖年间,丁银按户征收,有田无田都要交,无田贫户交不起,只能逃亡。
一条鞭法把丁银摊入田亩,有田的多交,无田的少交或不交,本意是让税负跟着田走,而不是跟着人走。
前几年清丈之后,天下田亩从四百馀万顷增至七百万馀顷,田赋的盘子大了,丁银的比例自然应该下降。
但现在,丁银征收率连年走低,缺口被地方官悄无声息地摊进了田赋。摊一次,自耕农的负担就重一分。明年再摊一次,再重一分。帐面上总额完成,考成法挑不出毛病,户部收上来的银子一分不少。少的只是自耕农碗里的米。
一条鞭法的“鞭”字,正在变成一条抽在自耕农身上的鞭子。
大名府的情况比保定府更甚,丁银征收率只有五成三,摊入田亩的比例却高达每亩一分二厘。他翻到大名府的田等册,上田、中田、下田的比例与清丈时一致,没有改动。地方官没有改田等,没有改税率,只是在征收的时候,把收不上来的丁银,按亩均摊了。
手法很干净。户部看总额,考成法看总额,内阁看总额。总额完成了,一切都好。至于这个总额是怎么完成的,田赋里掺了多少丁银,自耕农多交了多少,宗室勋贵少交了多少,没有人问。
张居正把册子放下,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提笔写将北直隶各府夏税丁银摊入田亩比例抄下来。
他搁下笔,看着这这些数字。河间府的数字最好看,丁银征收六成三,摊入田亩只有五厘。宣府最难看,丁银征收不到五成,摊入田亩高达一分五厘。宣府是军镇,军屯的丁银本就难收,这个数字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保定、真定、顺德这些畿辅腹地,丁银征收率竟然也只有五成多。丁口都去哪儿了?
答案他知道。清丈清出来的是田,不是人。田在那里,跑不掉,一亩一亩量出来,记在鱼鳞册上。
人不一样。
人可以跑,可以藏,可以被宗室勋贵收入庄中,变成不在官府册籍上的“隐丁”。
隐丁不交丁银,他们的丁银谁交?官府不会自己掏腰包,只能摊到那些跑不掉的人头上—自耕农。
张居正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来人。”
书办推门进来。张居正说:“去户部,把隆庆朝历年夏税秋粮的明细,全部调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蝉鸣如沸。隆庆十六年的夏天来得早,才六月中,已经热得人透不过气。值房里的冰鉴从辰时放到现在,化了大半,铜盆底下积了一汪水。张居正看了一眼那盆水,没有让人换。
他在想一件事。
一条鞭法颁行才两年多,夏税征收的数据还不够看出趋势。但丁银征收率的下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今年才出现,还是早就有了,只是被总额的数字盖住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条鞭子就不是今天才开始抽的。它抽了很多年了。只不过以前抽得更隐蔽。
书办抱着厚厚一摞册籍回来了。隆庆元年到隆庆十五年,十五年,每年夏税秋粮两季,每季田赋丁银两项。册子堆在案角,象一座小山。
张居正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再去调北直隶八府隆庆元年以来的黄册丁口数。不用原件,只要户部汇总的数字。”书办应了,又退出去。
张居正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
隆庆元年的夏税旬报。册子已经泛黄了,纸页边缘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他翻到保定府那一页,找到了丁银征收率:隆庆元年,八成二。
他放下这本,拿起隆庆五年的。保定府,七成六。
隆庆十年。保定府,六成九。
隆庆十五年。保定府,六成三。
今年,六成。
十五年。一条从八成二到六成的线,缓缓下滑,没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