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调阳看着北城兵马司送来的公文,心中已无太多波澜。
这类案子,他这几个月见得太多,套路如出一辙:作坊、帐册、行贿、逃税。但当他翻开附在公文后面的查抄清单时,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北城兵马司韩指挥使巡城十馀年,见过盗匪作乱、商贾械斗,也查办过无数市井杂案。可今日撞见的事,让他这个官场老手也一时乱了分寸。
他率部巡至东城一条僻静巷子时,一股极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
甜腻中裹着浓重腥气,既不象香料,也不象寻常药材,闻久了让人头晕发闷。
韩指挥使心中起疑,当即命手下循着气味探查,最终锁定一处紧闭的货栈。
大门虚掩,门缝里正往外飘着这股怪味。
推门而入的瞬间,刺鼻气味直冲脑门。货栈内空旷昏暗,只堆着数十只麻袋与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有人刻意打理。
韩指挥使不敢轻举妄动,先令手下守住出入口,亲自上前拆开一只麻袋。
只见袋中全是黑褐色膏状之物,触感黏腻,气味与门外一般无二。再撬开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油纸包裹的成品丹药,朱红、乌黑两色居多,正是朝廷明令查禁的物件。
丹药私货事关重大,牵扯勋贵官吏者不在少数。韩指挥使深知其中利害,半点不敢私自处置,当即留下人手围困货栈,自己快马赶往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尹听闻查获大规模丹药作坊,同样不敢接办。
此事既涉禁药,还可能涉及某世家勋贵的税赋问题,唯有上报内阁户部方能定夺。他当即拟了加急公文,直送内阁吕调阳案头。
吕调阳接报后,立刻遣户部精干官吏协同锦衣卫前往东城货栈彻查。里里外外翻查一遍,所有涉案物品一一登记,而货栈的归属信息,很快查清。
货栈主名郭怀恩,三个月前已暴病身亡。此人无官无职,却是前武定侯郭勋的亲侄子。
郭勋在嘉靖一朝因罪下狱身死,武定侯爵位被削,郭家一度败落。
隆庆帝登基后,郭家虽得恩诏免究馀罪,然侯爵始终未复,仅发还祖宅一所、祭田百亩。郭家自此一蹶不振,全靠祖产度日。
郭怀恩是郭家后辈里最擅钻营之人。早年开过当铺、贩过粮食、倒腾过丝绸,只要能牟利的生意,他无一不做。而这丹药作坊,是他死前最后一桩、也是最暴利的一桩买卖。
锦衣卫在清理郭怀恩生前居所时,于其书房暗格内找到一口上了重锁的木箱。撬开之后,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帐册,记录着这桩丹药生意的所有往来,分毫毕现。
帐册记载清淅:郭怀恩的阿芙蓉膏货源,来自南京药材商周万春。货物运抵京城后,在这处货栈隐秘加工,配制成各色丹药,专门销往京城勋贵子弟、致仕官员府邸。这些人贪图丹药提神亢奋之效,出手阔绰。丹药生意利润极高,每月流水少则两三百两白银,旺季更是能破五六百两。
但这笔暴利,从未落入郭怀恩一人囊中。帐册上明明白白写着,每月盈利分作三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一份,归郭怀恩自身耗用。他自己便是丹药成瘾之人,每月服食丹药的花销不下五十两。常年服食之下,身体早已亏空,这也是他突然暴病身亡的根由。
第二份,用于打点京城官吏。户部、顺天府、宛平县相关胥吏,均有固定份例。帐册上只记姓氏不书全名,写着“户部王”“宛平刘”“顺天府张”。这些人收了银钱,便对郭怀恩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丹药在京城流通。
第三份,则是郭家的家族运作银两。郭怀恩做这桩杀头生意,根本目的并非自己享乐,而是想攒下重金,打点宗人府、礼部官员,图谋恢复武定侯的爵位,重振郭家门楣。所有盈利除去耗用、行贿,尽数用在了这上面。
吕调阳拿到帐册后,立刻调取郭家田产一条鞭法征收记录,两相核对,瞬间揪出其中猫腻。
郭家在宛平县仍拥有田产八百亩,这都是清丈田亩后被查出来的,按一条鞭法折银征收的税额明确。可近三年,郭家实缴税银均不足三成,年年拖欠,地方官吏却从未上门严催。
隆庆十一年,郭怀恩行贿“宛平刘”银三十两,当年郭家田赋征收率仅二成八。隆庆十二年,行贿“户部王”银五十两,征收率跌至二成五。隆庆十三年,行贿“顺天府张”银四十两,截至十月,税银只征上来两成。
更蹊跷的是,郭家在宛平县的八百亩田产,历年申报灾伤减免达七成,而相邻同质田亩的减免不过三成。其中差额,恰与行贿银数吻合。
一笔笔行贿银两,精准映射着一年年的逃税数额。丹药生意赚来的黑钱,尽数成了郭家逃税、钻营的资本。朝廷的税法、户部的征管,在银钱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