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公务繁杂疏漏,而是他不知该如何批复。
公文内容清淅明了:经应天府及周边各县彻底清丈,魏国公徐鹏举名下田产核定一万零三百顷,徐鹏举本人对此数目也无任何争议。
朝廷一条鞭法颁行后,户部按统一章程核算出该征税额,流程合规、数额精准。
可连续两载,魏国公府实缴税银竟不足核定数额的四成。
南京户部前后三次发函催缴。
头一次得到的回文是府内帐房染病卧床,钱粮帐目无人核算;
第二次推说佃户聚众抗租,田租收缴受阻,税银无从筹措;
到了第三次,连回文都懒得出具,只派了个府中管家,径直闯入南京户部大堂,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轻飘飘传了一句话:“国公爷说了,正在办理,无需多催。”
这番做派,摆明了把朝廷税法当成摆设,把户部催缴视作无物。
吕调阳将公文推给对面的张四维,指尖点在“实征三成七”的字样上,语气沉冷:“魏国公府在南京盘根错节,南京六部半数官吏皆与其有牵扯,催缴文书递过去,形同石沉夫海。这般下去,朝廷的新税法在江南打了很夫的折扣啊。”
张四维快速翻阅公文,放下后眉头微蹙,并未多言。他深知,开国勋贵的底气从来不是区区田产,而是扎根数代的官场势力。寻常户部催缴,根本动不了其分毫。
吕调阳见状,不再多言,直接从案头抽出一封密奏,推至张四维面前:“催税无用,问题根本不在田赋,而在这。”
密奏发自南京,落款正是禁药巡查使刑部山东清吏司的郑郎中。郑郎中自孔继祖案了结后并未回京复命,而是接受指派直接从曲阜赶赴南京,继续巡查查江南禁药事宜。这封密奏,正是他查得的内核线索。
奏报中载明,郑郎中在秦淮河畔查获一处隐秘丹药作坊。
该作坊暗藏于绸缎庄后院,对外严密封锁,寻常巡查根本无从察觉。他率人蹲守五日,记清所有进出人员底细后才果断出手,当场抓获作坊主。
作坊主是一个姓孙的胖子,此人被擒时,正盯着伙计搓制药丸,手中还攥着一颗未及藏匿的成品丹药。
锦衣卫随即撬开孙胖子卧房夹墙,搜出三本绝密帐册。帐册上清淅记载,作坊出资人正是徐邦瑞。
此人乃是魏国公府旁支,现任南京刑部郎中。
孙胖子被捕后并未顽抗,当即全盘交代:徐邦瑞不仅出资开设作坊,更凭借南京刑部刑名职权,为整个江南地下丹药作坊充当保护伞。
但凡作坊被地方衙门查获,只要递上银钱,经徐邦瑞运作,重罪可化轻罪,轻罪可直接销案。他按作坊规模收取月例,大作坊每月五十两,小作坊每月二十两,这笔黑钱他已经收了好几个月了。
而帐册上一笔格外扎眼的支出,更是直指魏国公府内核:某月某日支银五百两,名目为“叔父寿礼”。这位叔父,正是魏国公徐鹏举。
张四维看到此处,指尖猛地一紧,抬眼看向吕调阳:“徐鹏举当真对徐邦瑞的勾当一无所知?郑时中查案,他怕是早有耳闻。”
“徐邦瑞身为徐家旁支,身居刑部要职,这般大动干戈,徐鹏举不可能不知情。”吕调阳语气笃定,“更何况,徐鹏举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与衍圣公孔尚贤截然相反,徐鹏举非但不避嫌,反而直接致信南京都察院,力保徐邦瑞“素来谨慎,绝无沾染丹药勾当”,反咬郑时中“办案粗糙,蓄意攀诬勋贵”,文末更以“魏国公府世代忠良”施压,要求都察院严查诬告之事。
信件送出的同时,南京刑部两名主事立刻联名上书,夸赞徐邦瑞任职期间“清正廉洁、勤勉政务”。南京官场随之流言四起,直指巡查使郑姓郎中在曲阜逼供孔继祖,如今又想在南京构陷勋贵,舆论瞬间偏向魏国公府。
与此同时,徐鹏举遣人携重礼赴京,试图走通司礼监门路。
冯保自从干儿子徐爵的事情被皇帝敲打之后,对下面的人管束甚严,生怕再出岔子,这次直接将徐鹏举的人拒之门外,将此事奏报御前。
听了冯保的禀报,朱载在乾清宫将内阁呈送上来的南京那边的奏报、徐鹏举的求情信、南京刑部的联名上书一一过目,面色沉凝,当即令冯保传谕内阁。
“内阁尽快拟旨,传旨南京,南京刑部郎中徐邦瑞,即刻停职待查。此案交由南京大理寺主审,锦衣卫全程协办。魏国公府涉案相关事宜,另行立案彻查。”
“另行立案”四字,看似给徐鹏举留了体面,实则是不留馀地的敲打,只要查到半点牵连,徐家绝无脱身可能。
圣旨还没送到南京,魏国公那边已经得到了风声。
徐鹏举正在书房执笔。管家快步入内禀报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