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再次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又拿起了那份奏疏,朱笔在手,批了一个字。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象一尊塑象。
朱翊钧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吕调阳来张府探望,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张居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陛下手段果决,又留有馀地。树敌不多,但敲打已够。”
吕调阳说:“太岳,你担心什么?”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是担心。是感叹。陛下比我强。”
吕调阳愣了一下:“什么?”
“我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考成法、清丈、一条鞭法,都是这样。得罪了很多人,但我不在乎。”张居正的声音很轻,“但陛下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知道什么时候该留馀地。这一点,我不如他。”
吕调阳没有接话。他给张居正掖了掖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太岳,你想多了。”吕调阳说,“陛下再强,也需要你在朝堂上撑着。新法才推行?你要倒下了,谁来盯着?”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不多,有几个熟透了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象一排细密的牙齿。
“吕兄,”张居正忽然说,“我写几个字,你带给太子殿下。”
吕调阳扶他坐起来,把枕边的小桌板架好,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楷,蘸了墨,递到他手里。张居正的手有些抖,但落笔很稳。他一笔一划地写了八个字,写完之后看了看,似乎想再写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他把纸折好,递给吕调阳。
吕调阳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威权需以仁政平衡。”
吕调阳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袖子里,贴身收好。
“太岳,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张居正点了点头,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吕调阳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居正含混的声音:“吕兄————新法的事,这段时间你多费心。”
吕调阳没有回头,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