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咨文,放在案上。
“吕兄,兵部催问边饷的事。戚继光那边等着银子发饷,户部说要等新法税银归集,两边都急。这事以往是太岳兄协调的,现在他病了,咱们怎么办?”
吕调阳拿起那份咨文看了看,放下。
“先放一放。等太岳醒了再说。”
“放一放?边饷能放吗?”
吕调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
张四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是没有办法,是他拿不准。张居正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定论一考成法、驿传整顿、清丈、一条鞭法,都是张居正拍板,他们执行。现在张居正倒了,谁来拍板?
吕调阳看出了他的尤豫,说:“太岳病倒,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消停。咱们两个先顶着,能顶多少顶多少。实在顶不住的,报陛下定夺。”
张四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朱载去了张府。
门房看见皇帝龙撑,吓得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朱载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问:“张阁老醒了吗?”
门房说:“回陛下,老爷今早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了。”
朱载没再说话,直接往里走。
张居正的卧室在二进院子的东厢,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案上堆着文书,最上面那份是各省新法推行进度的汇总表。
周文举正坐在床边守着,看见朱载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朱载摆了摆手,走到床边。
张居正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瘦得象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他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朱载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脸。
朱载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张居正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他看见朱载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陛————下————”
他想起来,朱载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朕说了,不用起来。”
张居正没有挣扎。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臣————失仪。昨日廷议————臣————”
“别说这些。”朱载打断他,“朕今天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张居正不说话了。
朱载看着他,说:“张师傅,朕说过,你要替朕活着。新法还没走稳,你不能倒。”
张居正的眼框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有负圣恩。”
“你没有负朕。”朱载型的语气很平,“你负的是你自己。朕让周文举给你诊过脉,他说你积劳成疾。朕让你亥时就寝,你做到了吗?朕让你少操劳,你听了吗?”
张居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汇总表,看了一眼,放下。
“国事暂交吕调阳、张四维。你安心养病。新法的事,朕盯着。各省的暗访,朕让东厂接着查。你什么都不用管,把身体养好就行。”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朱载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朱载转过身,对周文举说:“太医院轮值看守,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能断人。缺什么药材,直接找冯保。张师傅要是有个闪失,朕拿你是问。
周文举忙应道:“臣遵旨。”
朱载又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张师傅,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轻:“臣————恭送陛下。”
朱载没有应,推门出去了。
夜里,张府安静下来。
张居正喝了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青布的,没有花纹,洗得发白。他盯着那块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着各种事。
新法在浙江出了舞,在河南出了争议。成国公府在暗中串联,许马在散播谣言。
边饷还差着一截,大婚又要花六十万两。各省的折银比例还没统一,考成法的巡查结果还没报上来。
一件事压着一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咳了一声,嗓子又痒了。他忍住了,没有咳出来。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