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血案与内鬼
    陕西那边来了急报。

    内阁值房里文书堆了三摞,张居正拿起最上面那封封盖着陕西巡按御史的关防的那份,抽出那张薄纸,连看三遍。

    然后他放下纸,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急报很短:清丈小吏李茂,在榆林卫核查军屯,查出千户所虚报隐田三千顷。上报五千顷,实测八千顷以上,三千顷被千户私占,从不纳税。李茂尚未上报,当夜被人割喉于驿馆,丈量记录全部失踪,血流满地,驿卒清晨才发现。

    吕调阳进来时,见张居正仍坐着,急报已被攥出褶皱。

    “太岳?怎么了?”

    张居正不语,将急报递给他。

    吕调阳看完,脸色骤变,沉默片刻,低声道:“简直无法无天!”

    张居正抬眼看他。

    “清丈才刚开始,陕西便出人命。”吕调阳道,“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如此骇人之事。”

    张居正没接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十一月寒风刺骨灌入,窗外老槐叶落尽,枯枝伸向灰天,如枯手。

    “三千顷隐田。”他声音平静,“一个千户,占三千顷地不纳税。朝廷派小吏丈量,他就敢杀人。”

    他转身看向吕调阳:“这还是军屯。军屯如此,民田呢?”

    吕调阳无言。

    张居正回案前提笔拟疏,将急报内容录入,再加一段:“清丈小吏李茂,奉公尽职而死,请旨追赠优恤。榆林卫隐田三千顷,着巡抚巡按严查。凶手在逃,请旨全国通辑。”

    写罢通读,又在末尾添一句:“臣奉旨清丈,不敢懈迨。豪强抗法乃至杀人,此非臣之过,非法之过,乃人心之坏也。”

    封好疏,唤书办:“送乾清宫,即刻让皇上过目。”

    书办快步离去。

    吕调阳忽然低声道:“太岳,你可知此案底细?榆林卫千户姓马,其女嫁延绥巡抚之侄。查下去,若扯到巡抚,你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许久,只一字:“查。查到谁,就是谁。”

    ——

    张居正的奏疏送来时朱载坖正在喝粥。

    他放下勺,通读一遍,再放下疏,继续喝粥,两口便觉无味,又放下。

    越看越嘴里的粥越难以下咽。

    朱载坖沉思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身吩咐:“传旨——以张师傅所奏,全国通辑凶手,抄家。涉事千户革职拿问。榆林卫屯田,着陕西巡抚重丈,限期三月。”

    冯保应诺欲退,又被叫住。

    “还有——殉职小吏,追赠优恤。”

    “去吧。”

    朱载坖立在窗前,望着老槐树枝摇晃作响。他想起张居正那句“豪强抗法,竟至杀人”。清丈会得罪人,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丧命。

    ——

    一个月后,凶手落网。

    并非陕西官府所获,而是邻省驿卒识破。凶手持伪造勘合换马,神色慌张,被拦下后逃跑,追三十里擒获。搜出带血匕首、榆林卫空白勘合,证据确凿。

    消息传至内阁,张居正正在批文。书办呈塘报,他阅后置案。

    “马千户如何?”

    “已被巡抚拿问,正在审讯。”

    张居正提笔批:“凶手押送京师,明正典刑。马千户按律论罪,不得宽贷。”

    写罢,他靠坐椅中。窗外已黑,值房只一盏灯,火苗摇晃,影子拉得很长。

    张居正望着夜色,想起高拱致仕前那句话:“你得罪的人,比我多十倍。”

    那时他不以为意。高拱得罪的是言官、政敌、争权之人;他得罪的是豪强、权贵、占田不税之人。本不一样。

    如今他才懂。得罪言官,不过弹劾;得罪豪强,是要死人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漆黑一片,可他知道,榆林卫那三千顷隐田正在重丈。遇害小吏李茂,山西人,嘉靖四十四年举人,户部书办,清丈开始主动请赴陕西。

    履历上一行字:“家贫,力学,无亲故可依。”

    一个无背景的穷举人,主动赴险,死在驿馆。

    张居正回案,取纸铺案,提笔写碑文:

    “清丈英烈李公茂之墓。”

    继续写道:“公山西人,嘉靖四十四年举人。隆庆九年奉旨清丈,赴榆林卫,查隐田三千顷,为豪强所忌,夜半遇害。公之死,非为私仇,乃为国事。天下清丈之吏,当以公为法。”

    他折好放入抽屉,又想起自己当年对皇帝说:“臣不怕得罪人,臣怕这辈子一事无成。”

    那时不怕,是不知代价。如今知道了。

    看了许久,又拿起朱笔,狠狠涂掉。力道太猛,纸都划破。

    ——

    陕西马千户案未结,京城又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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