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顶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青袍乌纱,面容清瘦,是淳安知县海应期。
后头那顶下来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官袍勒得紧紧的,是建德知县钱如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衙门口的书办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县尊,张阁老已经到了,请二位进去。”
海应期点点头,抬脚往里走。钱如命跟在后面,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
正堂上,张居正坐在上首,浙江巡抚方弘静陪坐一侧。案上摆着两摞文书,一摞厚,一摞薄。
海应期和钱如命进来,跪下磕头。
张居正摆摆手:“起来说话。”
两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居正看着他们,开门见山:“考成法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海应期点头:“回张阁老,下官知道。细则已经看过了。”
钱如命连忙跟上:“下官也看过了,看过了。”
张居正点点头:“知道就好。浙江试点,本官选了你们两个县。淳安三个月,建德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官亲自去查验。”
他顿了顿,看着钱如命:“钱知县,你那边有什么困难?”
钱如命挤出笑脸:“回张阁老,没、没什么困难。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张居正又看向海应期:“海知县呢?”
海应期想了想:“回张阁老,淳安今年有两项要紧事。一是西河堤坝去年被冲毁,需要重修;二是秋粮征收。”
张居正点点头:“好。三个月后,本官看你的堤坝和粮帐。”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本官把话说在前头。考成法试点,不是走过场。办好了,本官亲自给你们请功。办砸了——”
他看了钱如命一眼。
钱如命腿一软,差点跪下。
——
淳安县衙。
海应期回到县里,当晚就把县丞、主簿、典史都叫来。
他把考成法的细则摊在桌上,说:“三个月,西河堤坝要修完,秋粮要收齐。你们说,怎么办?”
县丞愣了愣:“县尊,西河堤坝往年修一次要半年,三个月……”
海应期打断他:“往年是往年。今年按考成法办,分段包干,限期完成。完不成的,自己卷铺盖走人。”
主簿小心翼翼地问:“那秋粮呢?”
海应期说:“往年为什么拖到腊月?不是百姓不交,是下面的人拖着不报。今年换法子——每十天报一次进度,谁拖我办谁。”
几个人面面相觑。
海应期没理他们,开始分派任务。
——
建德县衙。
钱如命回到县里,也把手下叫来。但他没摊细则,只是说:“考成法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钱如命说:“张阁老要来查,咱们得应付过去。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典史小心翼翼地问:“县尊,万一查出来……”
钱如命瞪他一眼:“查出来?查出来有我顶着。你们只管把表面功夫做好,堤坝上插几面旗,粮帐上填几个数,应付过去就行。”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
——
三个月后。
腊月初八,张居正先往淳安。
海应期在县界迎接。张居正没下轿,只说:“去西河。”
西河堤坝修了整整五里,新垒的石块整整齐齐,堤顶能跑马。张居正下了轿,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石块,又站起来看了看河床。
“什么时候完工的?”
海应期说:“十一月二十。比限期提前了十天。”
张居正点点头:“粮帐呢?”
海应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簿册,双手递上。
张居正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完课率九成三,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哪户哪村哪一天交的,都写得明白。
他合上簿册,看着海应期:“海知县,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海应期说:“回张阁老,嘉靖四十四年。”
张居正点点头:“好。本官记住了。”
——
第二天,张居正到了建德。
钱如命早早就在县界等着,身后插着几面彩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张居正下了轿,看了一眼那些旗,没说话。
“去堤坝。”
建德的堤坝在县城东边,修了不到一里,石块垒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