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布衣百姓,拿起锅敲两下,问问价钱,掂量掂量分量,成交得爽快,却没人夸一句“好器”,只说“结实,能用就行”。
铺子里的匠人更是穿得粗布短打,手上沾着炭灰,脸上带着汗渍,和主街上那些锦衣玉饰的“大匠师”判若云泥。
“这就是铸金城的粗坯匠。”铜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打坯、铸锅、做农具,全是他们干。赚最少的钱,干最累的活,还被主街那些匠师瞧不起,说他们是‘下等匠’,登不上台面。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了的偏偏是他们。”
纸墨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边一只半成型的铜锅。锅壁厚实,敲上去声音沉实,是实打实的好铜料,只是肌理没理顺,内里还藏着细微的暗裂。他轻轻叹了口气:“底子是好的,就是没人教他们顺肌理、立胎骨。铸出来的东西虽然结实,却用不长久,遇上冷热骤变还是容易裂。就这么一代代传着粗浅的皮毛,真正的丑牛本源,早就断在上面那些大匠门手里了。”
几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砸了!都给我砸了!”
尖细的嗓门划破巷子的安静,跟着是噼里啪啦的铁器落地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个穿锦袍的年轻匠师正踹着一家铁铺的门板,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一把鎏金小锤,指着铺子里的老铁匠骂骂咧咧。
铺子招牌歪在一边,写着“王记铸坯”四个褪了色的字。地上散落着砸变形的铁锅、断裂的犁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蹲在地上,伸手护着剩下的半摞铜坯,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还手。
“你们凭什么砸我东西!”老铁匠声音发颤,“我在这巷子里做了三十年活,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砸我摊子!”
“凭什么?”为首的锦袍匠师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一只铁锅上,碾得锅底咯吱作响,“就凭你这些粗坯烂铜,污了铸金城的地界!城主府刚下了令,主街两侧三里内,不许摆这种没纹饰、没灵气的粗鄙器物,丢我们铸金城匠门的脸!给你三天时间滚出内城,你倒好,还在这摆摊,真当我们龙凤阁的规矩是摆设?”
“这是偏巷!不在主街上!”老铁匠急得眼眶都红了,“老百姓要吃饭要种地,不用锅不用犁,难道用你们那些龙凤瓶子炒菜?我凭手艺吃饭,怎么就丢人了?”
“手艺?”旁边一个瘦高匠师笑出了声,“打个破锅也叫手艺?我们阁里随便一个学徒,雕的龙凤纹都比你这破锅值钱百倍。也就你们这些粗坯匠,拿着块铜瞎敲敲打打,也敢自称匠人?我告诉你,铸金城只认龙凤正统,你们这种下等活,就该滚去城外贫民窟做,别在城里碍眼。”
说着,他抬手又要去掀剩下的铜坯堆。
围观的百姓都往后缩了缩,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龙凤阁是铸金城顶尖的大匠门,背靠城主府,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们,别说做生意,连在城里待下去都难。
瘦高匠师的手刚碰到铜坯,手腕忽然一沉。
他低头一看,一只黑乎乎、带着玄铁光泽的牛蹄,不知何时轻轻踩在了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力道看着不重,可石板却“咔”地一声,顺着蹄尖的方向裂开一道细缝,缝口整整齐齐,像被犁尖趟过一样。
瘦高匠师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抬头望去。
只见一头半人高的玄铁牛兽站在铺子门口,身形敦实,皮毛像淬过的精铁,泛着冷硬的光泽。它没看那几个匠师,只是低头瞅了瞅地上被踩变形的铁锅,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像是有点可惜。
正是墩墩(牛兽)。
铜伯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墩墩(牛兽)摆了摆手:“别吓着人。人家嫌锅坏了,你就顺手给整整吧。”
墩墩(牛兽)点了点头,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地上那只变形的铁锅。
锦袍匠师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哪来的乡下牛?还会整锅?”为首那人笑得前仰后合,“老铁匠,你找头畜生过来撑场面?笑死我了,你们粗坯匠现在都靠兽类干活了?”
老铁匠也懵了,张着嘴看着墩墩(牛兽),忘了说话。
没人笑多久。
墩墩(牛兽)的左蹄轻轻抬起来,落在了铁锅凹陷的锅底上。
没有轰鸣,没有灵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一踏。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从锅底传出来,像石子落进深潭。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只被踩得坑坑洼洼、锅沿都卷了边的铁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了下去。凹陷的地方鼓了起来,卷边的地方收了回去,连锅壁上被锤子砸出的划痕,都一点点变得平滑。
不过呼吸之间,墩墩(牛兽)抬起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