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互为先生
    国子监来的经义博士到得比李闲预想的早。

    姓许,单名一个衡字,四十出头,人瘦,颧骨突出,下巴习惯性微扬。十五年国子监的讲台磨出来的架子,看谁都带三分俯视。

    孔司业亲自点的名,他不敢不来。

    但也没人规定他必须尽心。

    许衡踩着门坎进了旧工坊改的学堂,脚步顿了一下。面前两排长条木案,三十二个人,坐得参差不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翘着腿,最后排一个黑脸老汉干脆蹲在凳子上。

    他在国子监教了十五年,学生最差也是荫生出身。

    眼前这帮人,许衡没多看,径直走到讲台后头,翻开《论语》就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完一句,翻页,接着念。

    底下一片死寂。

    不是躬敬的那种安静。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茫然。

    好几个匠人连书都没翻开。不是故意不翻,是不知道该翻哪一页,崇理署发的手抄本。

    许衡皱眉:“都翻到第一篇,学而第一。”

    还是没动静。

    最后排,蹲在凳子上的黄铁生举起手。

    “先生,啥叫第一篇?”

    许衡嘴抿了一下,走下来看了一眼那本手抄的《论语》。确实没标页码。他默默合上书,站在讲台上,重新把底下这三十二张脸扫了一圈。

    前排左边,秦小满坐得端正,书翻到了正确的位置。旁边一个箍桶匠把书拿反了,秦小满伸手帮他正过来,没说话。箍桶匠冲她咧嘴一乐,门牙缺了半颗。

    中排有人盯着许衡手里的书,那种眼神——

    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馒头。

    再往后看,有人已经在用炭笔往木板上抄他刚才念的那句话。一笔一划,慢得要命。有个字写错了,旁边的人凑过去,两颗脑袋挤在一处嘀嘀咕咕。

    许衡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他教了十五年书。偷奸耍滑的荫生见过,心不在焉的纨绔见过,眼高手低的清谈之辈见过。

    但这种写一个字使十二分力气的劲头,他记不清上次见是什么时候了。

    他重新翻开书。

    这回语速慢了。

    “学而时习之。学了东西,要反复练,才能有所得。”

    顿了一下。

    “这个‘习’字,不光是念书。你们打铁、刨木头、算帐,练到手熟心明,也是‘习’。”

    黄铁生在最后排点了点头,低头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习”字。

    丑得没法看。但写对了。

    许衡瞥见了,没吭声。

    接着往下念。语速,又慢了半分。

    ……

    下午的格物课,分组名单一贴出来,底下炸了锅。

    算学组十人,力学组十二人,材料组十人。分法不按特长,擅长算学的塞进材料组,打了三十年铁的老把式扔到力学组。

    黄铁生头一个不干:“我打铁的,你把我搁到材料组就算了,怎么还把一帮算帐的也塞进来?”

    “我打铁又不用算帐!”

    李闲站在前头。

    “一架水车,要算尺寸,要选木料,要懂水流的力道。三样缺一样,就是个摆设。”

    黄铁生张了张嘴。

    旁边一个木匠小声嘟囔:“那也不用把铁匠跟算帐的搁一块啊……”

    李闲扫了他一眼。

    “你搁一块试试,兴许你师傅三十年没琢磨出来的活儿,让一个会算数的给你点破了。”

    木匠把脑袋缩回去了。

    黄铁生嘟囔了一声,坐下。

    孔惠元被分进材料组。堂堂孔圣后人,国子监算学甲等,《九章算术》倒背如流——坐在一堆矿石和铁料中间,两只白净的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一块黑乎乎的生铁发呆。

    “摸摸看,判断含碳量高不高。”

    庞大匠的徒弟充当材料组组长,三十来岁,手上的茧子能磨砂石。

    孔惠元伸手碰了碰铁面。

    凉的,硬的。

    然后呢?

    他把脑子里的书翻了个遍。《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考工记》,没有任何一本教过他怎么用手指判断含碳量。

    “钟氏染羽”“段氏为镈器”,写了工序,没写断面该是什么颜色、什么手感。

    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没跨过的沟。

    旁边的黄铁生瞥了他一眼,没多话,伸手柄铁拿过去。拇指在断面上刮了一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高碳。看这茬口,颗粒细,发亮。低碳的茬口粗,颜色发灰。你再闻,高碳料子有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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