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互为先生
淡淡的铁腥味,低碳的发闷。”

    孔惠元接过铁,学着他的动作刮了一下。

    嗞——

    指甲劈了。

    少年猛地缩手,脸涨通红。周围几个老匠人嘴角抖,忍着没出声。

    黄铁生乐了。不是嘲讽,是长辈看小辈笨手笨脚时那种没忍住的乐。

    “小公子,用拇指肚,不是指甲盖。指甲盖那玩意儿,铁茬子一碰就碎。”

    他抓过孔惠元的手,把拇指头按在铁面上,带着刮了一道。

    “感觉到了没?这股涩劲。”

    孔惠元咬着嘴唇,换了拇指自己再来。这回指甲没事,但除了凉和硬,什么也没摸出来。

    “没事。”黄铁生在裤腿上蹭蹭手,“三十年才练出来的手感,不可能一天学会。我学认字不也一样?字,写了三十遍才写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是孔惠元昨天教他的十个字,每个字旁边用炭笔标了歪歪扭扭的注音。“道”字最大,占了木板四分之一,笔画不对,结构也歪,但最后一遍终于顺了。

    木板边角磨得发白,是反复从怀里掏出来翻看的痕迹。

    孔惠元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好一阵。

    他想起上午许博士放慢语速后说的那个字。

    习。

    “黄师傅。”

    “恩?”

    “你教我认铁,我教你认字。扯平。”

    黄铁生咧嘴笑,一口被铁锈水染黄的牙。

    “行。丑话说前头,我这手粗,写字慢,你别嫌。”

    “你也别嫌我手嫩。”

    “嘿,你那手可不是嫩,是根本没长开——”

    孔惠元被逗笑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一个十一岁,一个四十三岁。一个比划铁料的纹理和颜色,一个拿炭条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年纪差三十二岁,出身隔十万八千里。谁也没觉得别扭。

    旁边有个嘴快的冒了一句:“这俩人搁一块,怎么瞧怎么不搭。”

    组长扫了他一眼:“你要是能把这俩人的本事各学一半,我管你叫爹。”

    那人把脑袋缩回去了。

    角落里,秦小满拿着一块低碳铁料翻来复去地看,时不时往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两笔。断面颜色、铁腥气味的判断口诀,一个字不落,全记了下来。

    ——

    李闲从工坊后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没进去。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

    黄铁生在教孔惠元怎么闻铁腥味。孔惠元在教黄铁生“碳”字怎么写。秦小满在角落里默默做笔记。

    庞大匠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后,也往里瞄了一眼。

    “这帮人能成事?”庞大匠声音压得很低。

    李闲没正面回答。他端起碗喝了口茶,茶凉了,苦。

    “三十二颗种子。长出几棵树,现在说不准。但总得先种下去。”

    庞大匠哼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李闲把剩下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他没往里走,因为这堂课不需要他。

    黄铁生在教孔惠元怎么闻铁腥味。孔惠元在教黄铁生“碳”字怎么写。秦小满在角落里默默地把两个人说的话全都记成了笔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