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影。他背对着李闲,看着窗外的宫墙。
“朕打了半辈子仗。”
这话来得突然,李闲一愣。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朕见过最好的将,也见过最烂的兵。”
李世民转过身。
“你说的这个道理,朕懂。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传不下去,就是死的。”
李闲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你也别拿话糊弄朕。”李世民的语气没变,却让李闲的脊梁骨一凉,“不涉科举,不授出身……你当朕不知道,这帮匠人一旦学了真本事,他们还甘心在工坊里干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山峦般的影子便压了过来。
“五年,十年,你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地位,要官身,要跟读书人平起平坐。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李闲张了张嘴。
“朕替你说,到那时候,你会来找朕,跟朕讲道理,讲大势所趋。朕今天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收不回来了。”
好家伙。
李闲的汗彻底下来了。
李二不愧是李二,一眼就看穿了十年后的局面。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你藏,直接把你后面三步棋全给你摆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掩饰,躬身一拜:“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确有此想。”
没有否认,因为在这样的君主面前,否认会显得愚蠢而可笑。
“但臣以为,这恰恰是好事。”
“哦?”
“陛下,匠人要官身,就得立功。他们的功劳从何而来?只能是为朝廷干活。”
“为朝廷造出更锋利的兵器,更省力的农具,更坚固的桥梁。这帮人越想往上爬,我大唐的根基就越稳,国力就越强!”
“他们跟读书人争,读书人就不能光靠背几篇经义混日子。他们也得拿出真本事,去琢磨怎么安抚百姓,怎么治理地方,怎么让天下的粮仓都满起来。两边卷起来,卷到最后,得利的是朝廷。”
“卷?”
“呃——就是争,是‘内竞’!如百舸争流,非是倾轧,而是各自奋楫,争相上游。读书人与匠人,皆为朝廷砥柱,以功劳相竞,以实效相竞,最终百川归海,利归社稷。”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这张嘴,什么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李闲低下头,没敢接。
李世民走回御案,坐下,拿起一支笔。
“将作监下设格物院,不入官制,不列品秩。你兼领院事,从军器署的份额里匀人匀钱。”
李世民抬头看向李闲。
“先收三十人。匠籍、军籍、民籍都行,但必须过你的考核。教什么、怎么教,你自己定章程,每季报一次。”
李闲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这颗种子,终于让他种下去了!
“出了成果,朕论功行赏。出了乱子——”
笔停了。
“你自己掂量。”
“臣……领旨。”
“好了。”李世民把写好的手令搁到一旁,晾墨,“别急着谢恩,还有一件事。”
李闲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昨日承干的话,你听见了?你觉得,他问得对不对?”
这问题有坑。
李闲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皇帝问的不是对错,是在试他跟太子的分寸。
“太子殿下心存仁念,问得好。但臣只是个教器物的别师,经义上的事,不敢置喙。”
李世民嗤笑一声。
“滑头。”
他把手令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旁边的内侍。
“格物院的事,尽快把章程递上来。人选你自己挑,别尽挑听话的。朕要的是能干事的,不是点头虫。”
李世民从案头的另一摞奏疏中,抽出了一份。
“这是辅机昨日递上来的。你看看。”
李闲接过,展开。
奏疏的抬头,《请置市舶使议》。
奏疏的内容,几乎就是那晚他在长孙无忌府上所说的翻版。
从广州、扬州等港口的私下贸易额,到设立市舶司、征收关税的预估收益,再到以官府之力开拓海路的巨大前景,条条框框,清淅详尽。
“辅机有句话说得对。国库空虚,与其在百姓身上加税,不如向海外蕃客取利。这笔钱,不沾民脂民膏,干净。”
李世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但此事,阻力不小。朝中那帮老臣,视商贾为贱业,更何况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