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雷霆
    一骑快马自西门驰入,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水洼,泥浆飞溅,直奔皇城而去。

    午后,消息便荡开了。

    秦州,粮到了。

    户部尚书戴胄是在自家府邸门口截住李闲的。

    这位素来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帐本先生”,眼圈发黑,人却松弛了不少。他一把拉住李闲的袖子,将他拽到廊下避雨的墙根。

    “三千石,一粒不少,今早到的秦州。刘主簿的信刚送进宫,陛下那边我已经看过了。”

    李闲点了点头。“度支司那边呢?”

    “查出来了。”

    戴胄一提这个,又来了气。

    “员外郎崔文礼。老夫查了他三天的帐,这狗东西做的手脚比耗子洞还难找。他伪造了一份凤翔府催缴秋粮的公文,跟陇州仓的扣粮令前后脚送到,两份对上,天衣无缝。”

    崔文礼,博陵崔氏的远支,妻族是荥阳郑氏旁支。

    两家联姻,在长安官场只算末流。但恰恰是这种末流,才适合干脏活。

    “更阴的在后头。”戴胄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份公文拟稿人是度支司主事陈恩,签押人是度支郎中赵元楷。可陈恩一到堂上就交代了——底稿不是他写的。

    “事后补了没有?”

    “没有。因为赵元楷那天请了假。”

    李闲沉默了一息。

    好一个连环套。郑家想做的,从来不只是断几天粮。他们赌的是拖——拖到互市崩盘,拖到他李闲被参倒,拖到利州那边的案子没人再敢查。

    “人呢?”

    “下了大理寺狱。但陛下有密旨,不公开审讯,不录卷宗,就这么关着。”

    李闲心中了然。崔文礼这条线,在李世民手里,不过是引爆更大一颗雷的引信。现在还不到时候。

    “戴尚书,此事已了。但经此一役,有个道理咱们都该明白——”他看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帐本算得再精,不如刀把子硬。”

    戴胄咀嚼了半天,沉沉点了个头。

    他以为李闲说的是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

    辞别了戴胄,李闲没有回互市监。

    他策马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路过承天门时,一队府兵正在换防。一个老卒斜靠墙根磨横刀,铁条在砺石上“嚓嚓”地响。那刀显然用了多年,刃口已经崩出两道豁口,再怎么磨也磨不平了。

    李闲在马上多看了一眼。

    王铁押粮走小路那夜,差点在商洛道遇上截杀。赵武当时带了四个人,每人腰里别的都是这种横刀。

    腐朽的钢,卷刃的刀,挡不住真正的杀招。

    他拍马往将作监去了。

    ---

    铁器工坊内,热浪扑面。十几座炉子烧得正旺,火星四溅。

    李闲径直走到最里间。庞大匠、张横、郑元三人闻讯赶来,看到他的脸色,都意识到有事。

    “都坐。”

    李闲没绕弯子。

    “秦州断粮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郑元骂了一声。

    “我们差一点就输了。”李闲的语气很平,“如果不是陛下和张别驾力挺,互市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放在满是铁屑的木桌上,展开。

    图纸上画的是一座炉子。

    但不是将作监任何一座炉子。

    这东西比现有冶铁炉高出三倍不止,结构繁复,从“热风预热”到“分层加料”,从“炉渣分离”到“铁水出口”,每一处标注都密密麻麻。

    庞大匠最先凑上来,手指抚过图纸上的线条,摸了半天没说话。

    张横的注意力落在图纸下方那行字上。

    “高炉脱碳炼钢法。”

    他念完这六个字,整个人定住了。

    “李监丞。”郑元看出了更多东西,“这东西若成——”

    “若成,我们能用炼生铁的成本,造出比百炼钢更硬的钢。一柄横刀的锻造时间从一个月缩到三天。大唐的军队,能用上劈开任何明光铠的刃,成本是现在的十分之一。”

    工坊安静了。远处炉火“呼呼”地响。

    张横开口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沉。“高炉融铁不假,可脱碳控不住火候,出来的不是钢,是废铁。我爹试了一辈子,我自己也试过,碳多一分则脆,少一分则软。没法控。”

    李闲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翻过图纸,指着背面一张剖面图。

    “你爹那个年代,鼓风靠人拉,风量不稳,控不住炉温,碳脱多少全凭运气。这是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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