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几条标着刻度的渠道上。
“这是底吹风道,配水排鼓风。风量恒定了,炉温就稳了。接下来关键一步——不是一次脱碳到位,而是分层。先出高碳铁水,再引入侧吹冷风,逐层降碳,到中碳即收。就跟酿酒接酒头酒尾一个道理。”
张横盯着那几条渠道线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匠人骨子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水排鼓风……分层降碳……”他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忽然蹲到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桌腿。
庞大匠一把抢过图纸。
“赌!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图纸!死在炉子边上也值了!”
张横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图纸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姿势,不象是在摸一张纸,倒象是在拉一个人的手。
郑元最后开口。
“我这条命,郎君拿去。”
李闲把三个人的脸一一扫过。
“此事列最高机密,百骑司接管外围。从今天起,这间工坊只进不出。”
他顿了一下。“诸位,我们跟整个时代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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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甘露殿。
灯火通明,满案密报。长孙无忌垂手立于殿下,手里捏着最后一份刚送到的急件。
“说。”李世民批完最后一行朱字,搁笔。
“三条线对上了。”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
“什么茶具要十二匹骡子?”
“百骑查了接收人,是个吐谷浑商人——慕容达干,吐谷浑王室外围成员,专事军需采买。”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长孙无忌继续:“岐州截获铜锭的那本运输帐上,有个影子商号,幕后东家是同官县孙正安的堂弟。此人现在利州都督府任军头,叫孙来福。”
“李孝常的人。”李世民把这个名字吐出来,声调没变。
“贞观元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混入军中,是李孝常残馀在利州的内核连络人。”
同官县私矿。岐州铜锭。利州钱炉。吐谷浑战马。李孝常旧部。
一张横跨数州的网,清清楚楚地铺在了御案上。
殿内沉了很久。
李世民站了起来。没有拍桌,没有怒骂,只是走到舆图前,背对长孙无忌,盯着剑南道那一片崎岖的山川。
“传旨。”
长孙无忌立刻正身。
“其一。。动静做足,别透杀气。”
“其二。百骑精锐分三路。一路由李彰配合,在利州城内拿人,封刺史府,韦安、孙来福,一个不能跑。二路直扑同官县,孙正安的私矿封死,人、帐、矿石全部扣押。三路入长安,郑氏在京暗桩,连夜抄了。”
“其三。待两路府兵到位后,三路同时动手。”
一连串命令下达,不留一丝馀地。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应声。
“陛下,此计环环相扣,雷霆万钧。只是……还有一个前提。”
李世民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看向他。
“马周。”
两个字在空荡的大殿里落了地。
“他现在就在利州那个旋涡的中心。一旦大军压境,城中大乱,韦安等人狗急跳墙,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他若有失,于朝廷新开的进贤之路,是莫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