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在户部的人先动的手。一份加盖了户部度支司红印的公文,以“秋收赋税入库、各州粮仓须留足额备粟”为由,将原定拨往秦州互市的三千石官粮,扣在了陇州仓里,一粒都不许动。
紧接着,兵部那边也跟着咬上了。驻秦州边军的秋粮调拨单子,被人以“核验军籍丁口”的名目压了七天没批。
两刀砍下来,秦州互市的粮仓见了底。
刘主簿的急报是用军驿递回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手在抖。
“互市存粮仅馀九日。胡商已有三批退单,铁勒部落的人在营外骂了两个时辰。边军伙房昨日减了一顿干饭,改喝稀粥,校尉压不住了,营里已经有人摔碗了。”
李闲把这份急报翻来复去看了三遍,最后“啪”地拍在桌上。
“好快的刀。”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郑氏这一手,不是蠢,是疯。利州那边朝廷的人已经摸到了私铸钱炉,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脉被掐住了,索性掀桌子。
断粮。
不是断李闲的粮,是断整个秦州互市的命。
互市没了粮食周转,胡商拿皮毛和牲口来换不到粮,交易链条当场断裂。胡商一走,铁勒人的商路废了,契苾沙门拿命趟出来的北沟旧路,白跑。
更狠的是边军。
秦州驻军三千人,吃喝全靠后方调拨。粮一断,军心散了,谁还替你守互市的摊子?到时候胡人闹事、边军哗变,两头一起炸,秦州就是第二个陇右。
朝廷花了大半年搭起来的互市,一夜回到开张前。
而郑氏只需要往京城递一份奏疏——“互市监经营不善,致边军缺粮、胡汉冲突”,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在李闲脑袋上。
到那时候,什么私矿、什么铜锭、什么利州钱炉,全都不重要了。朝野上下只会盯着秦州的烂摊子,追问是谁把好好的互市搞砸了。
李闲一脚踢翻脚边的木凳。
王铁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郎君?”
“去查,户部那份扣粮的公文,经手人是谁,谁批的,什么时辰送出去的。”
王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闲叫住他,“再跑一趟张别驾府上。就说秦州的粮,九天见底。问他雍州府的常平仓里还有没有馀粟,能不能先借调五百石应急。”
“五百石够吗?”
“不够。”李闲的牙咬得很紧,“但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这事必须在朝堂上掀开。”
王铁走了。
李闲一个人坐回桌前,把刘主簿的急报又摸出来,盯着“边军减饭”四个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士卒饿着肚子,校尉弹压不住,再过几天就不是摔碗的事了。秦州离长安八百里,消息一来一回就是六天。等他把奏报递上去,等朝堂吵完,等旨意传回秦州——黄花菜都凉了。
郑氏算准了这个时间差。
他们赌的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互市崩盘,拖到李闲被参倒,拖到利州那边的案子没人再敢查。
“老子跟你拖?”
李闲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提笔铺纸,给秦州刘主簿回了一道手令。
手令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即刻以互市监存银向秦州本地粮商购粮,价格上浮两成,有多少收多少。
第二行:告知边军校尉,粮饷半月内必到,以互市监监丞印信为凭。若有人再敢克扣军粮,本官亲自去秦州跟他算帐。
第三行:铁勒商队下一批到货的皮毛,截留三成,直接折价换粮。跟契苾沙门说清楚,这是借,不是抢,秋后连本带利还他。
写完,他把墨吹干,卷好塞进铜管,叫来赵武。
“八百里加急,今夜必须出城。”
赵武接过铜管,尤豫了一下。
“郎君,互市监的存银总共也就那么点,两成溢价收粮,帐上撑不了几天。万一户部那边继续卡着……”
“卡着就卡着。”李闲抬起头,“我明天进宫。”
赵武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又剩李闲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腐烂的气味。
进宫说什么?告状?
告郑氏断粮?户部度支司的公文盖着正经官印,理由写得滴水不漏——秋收赋税入库,各州留足备粟。这是规矩,挑不出毛病。
告兵部压军粮调拨?人家说核验军籍丁口,也是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
王圭玩这套,崔善为也玩这套,现在郑氏也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