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不用人抬?”
“叔,你看清了么,这犁底下是不是带轮子?”
农技官直起腰,大嗓门一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以前直辕犁,两头牛三个人,一晌午顶破天两亩。这犁,一头牛一个人,一晌午四亩起步!”
人群里嗡嗡地炸开了锅。
萧瑀站在田埂上,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肃然老脸,终于微不可察地动容了。
风从南原吹过来,带着翻开的新土气息。
他做了半辈子官,经手的奏章能堆满两间屋子,但纸上的“亩产”“丁口”是一回事,亲眼看见犁头翻开土地,看见那些农夫眼睛里的光,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大定,此番出巡的底气,算是彻底有了。
李闲站在外围,没看犁。
他在看人。
那些庄稼人的反应很有意思。有渴望的,有尤豫的,有怕事的,也有不敢信的。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这犁,到底给不给我们?
但有几个年轻的佃农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不光是好奇,还有一种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李闲把那几张脸记下了。
得找个机会搭上话。崔福是崔家的人,他的嘴撬不开。但这些年轻佃农,脸上藏不住事。
试耕完毕。
萧瑀站在地头,扫了一眼崔玄度和一班属吏。
“这曲辕犁,留一架在泾阳县衙,着冶铸坊赶制,直发各村,由村正按丁口派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崔玄度上前拱手:“萧公,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瑀看了他一眼:“你讲。”
“萧公,恕下官直言。按朝廷律令,耕牛、农具之配发,需经地方官府核准造册,并与田主协商。这些田地中有不少是崔氏族产。”
“族产?”
萧瑀打断他。
“崔县令,你是大唐的县令,还是崔家的庄头?”
崔玄度面色紫涨。
“萧公息怒,崔县令只是依照律令。”县丞王长卿见状,赶紧从旁边抢上一步,“若不经商议便径入私庄派发农具,恐怕日后佃户与田主因此起了争执,反倒不美。萧公是朝廷重臣,自然无人敢说什么,但底下办事的人,怕是要为难了。”
“你住嘴。”
萧瑀看都没看他。
“你是县丞。县令糊涂你不知谏?还是跟着一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