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着泥土的腥气从田垄那头刮过来,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散去。
有几个胆大的庄稼汉仍在低声争论那曲辕犁到底能不能一人一牛犁四亩,声音越说越兴奋,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才压了下来。
李闲站在人群最外沿攀谈,馀光却一直挂在崔福身上。
试耕到一半时那老汉就不见了。弯着腰从人堆边上溜回了庄子里。
半炷香的工夫。马蹄声从庄后的土路上载过来。
一人翻身落地,五十出头,锦袍玉带,颌下一把修剪齐整的灰白胡须。
崔敦实。
前隋朝散大夫,论官衔不过从五品下,论手段,关中上千顷崔氏田产,十停中有七停攥在他手里。如今挂着个“致仕”的名头赋闲在家。
他看了一眼崔玄度。崔玄度的腰不自觉矮了半寸。
博陵崔氏的嫡支子弟,在自家族叔面前比在萧瑀面前还要规矩。
围观的佃农察觉到气氛变了。议论声消失,人群象潮水一样自动往两边退,给崔敦实让出一条路。
“萧公。”崔敦实拱手行礼,“多年不见,萧公风采依旧。”
萧瑀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崔敦实显然也没打算给他接话的馀地。客套的尾音还没落地,话锋已转。
“推广新犁,原是朝廷德政,岂敢有异议。可泾阳这一亩三分地,佃户们种了四五代,哪一茬庄稼,不是照老规矩来的?”
县衙的属吏们悄然松了口气。庄主来了,就有主心骨了。
“怎么着,崔兄的意思,老夫这犁发不出去?”萧瑀冷冷反问。
“萧公的犁,自然发得出去。”崔敦实语气平淡,“只是泾阳这地方,天灾人祸年年有。今年风调雨顺,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呢。”
话里是棉花,裹着针。
萧瑀眯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崔敦实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齐整的田垄上。崔家的田。三千亩。
打这片地上刨食的佃农祖祖辈辈没摸过自己的田契,生老病死全系在崔家的租簿上。
“崔家从北魏到隋朝,几百年根基,老夫一向敬重。”萧瑀的声音不高,却象鞭子抽在空气里,“可这天下,终究是大唐的天下。”
“朝廷推广新犁,要惠及的是天下耕田之人。佃农领了新犁,打的粮食多了,交的租子自然也多。崔兄的庄上多收三五斗,于崔家有什么损失?崔兄推三阻四又是何故?”
崔玄度在族叔身后站着,刚想要开口,被崔敦实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李闲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张行成那份文档上,崔玄度的“后台”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这哪是县令,分明是崔家安在泾阳县衙里的一枚印章。
“萧公说的是。”崔敦实笑了一声,点头点得真诚,“佃农多打粮,崔家多收租,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然后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变,声音却提了半分。
“只是萧公恕罪,崔某有一事不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新犁发下去,一架犁值多少钱?朝廷全额拨付,还是佃农自行折算?折算的话,是折在明年的租里,还是折在秋粮的赋里?”
李闲的心一沉。
来了。
新犁的造价,朝廷拨了一半,剩下一半要地方补贴。
但落到各县的分摊细则,政事堂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最后因为春耕时间紧迫,含含糊糊写了个“因地制宜”就把公文发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把锅甩给了地方。
崔敦实显然知道底细。不知是长安城里哪条线递的消息,但他拿得稳、亮得准,偏偏还亮在佃农面前。
“崔某并非推三阻四。只是泾阳县去年遭了旱,县仓存粮见底,若这笔帐算不清楚,佃农们领了犁,回头还要倒贴钱。朝廷推广新犁的一片苦心,岂不是被底下人糟塌了?”
他每说一句,周围佃农的脸色就变一分。
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回缩了。
萧瑀沉默了三息。
“泾阳县新犁推广所需费用,从司农寺专款中支取。”他开口,声音很慢,“若真有不足之数,老夫自掏俸禄补上。如何?!”
崔敦实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老头是真敢说。自掏俸禄,这话传到太极宫里,圣人不表态也得表态。到时候这笔帐就不是泾阳一个县的事了,是朝廷的脸面。
崔敦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萧公高义。”他拱手,声音平和得象什么都没发生过,“推广新犁,崔某自当全力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