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闲上前一步,指着图上用朱笔单独圈出的十二个墨点。
“红圈的,是必须硬啃的。”
他的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
“这十二个县,三个共同点。世家田庄占本县可耕地四成以上,百姓授田严重不足。隐户比例畸高,在册丁口跟实际人口能差出近一倍。春耕进度在全部二十二县中垫底。”
李世民没接话,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敲了敲其中一个红圈。
“说说耀州。”
“耀州县令姓卢,范阳卢氏旁支。该县在册户数一千七百,实际应不低于三千。多出来的,全是挂在卢氏田庄名下的隐户。不纳税,不服役,只给卢家种地交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隐户里头,有不少是贞观二年渭南大水后逃难过来的灾民。官府不给落籍,卢家张开口袋一兜,人就归他们了。从此生老病死,与朝廷无关。”
“数字从哪来的?”
“户部田册、雍州府衙存盘、将作监下乡匠人的走访记录。三方比对。”
李闲坦然迎上皇帝的审视,户部那头是戴胄默许开的口子,雍州府衙是张行成亲自调的档。
李世民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舆图前,背着手端详了一阵。
忽然伸手,在另外两个没被圈上的县各画了一个红圈。
李闲眯眼一辨。
好嘛。
醴泉县。长孙氏庄园所在。
三原县。高士廉名下田产最密之地。
自家舅子,自家舅公。
“这两个也加之。”李世民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象在吩咐厨房今晚多添两碗饭。
“萧瑀要是只盯着外姓世家,那些人会说他挟私报复。朕的舅子和舅公也捎上,他底气才硬。”
李闲的目的已然明了。借京畿春耕宣慰劝农,配合戴胄,暗中查田。
但他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干脆。
不尤豫。不解释。不铺垫。
这位老板。
是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李闲垂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这位赵国公在每一次关键议题上恰到好处的沉默与表态。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多半是知道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点的头。
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与狠厉,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李世民转过身,“这份条陈就不要署你的名字。”
“臣明白。”
“你不明白。”
李世民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敕令上落笔。
“朕会发付政事堂,署张行成的名。”
李闲怔了一拍。
“张行成是雍州别驾,管着京畿二十二县的实务。这份图从他手里呈上来,名正言顺。”
李闲低下头,声音不大:“臣……谢陛下。”
李世民把写好的敕令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文书上批阅,“这次出行,你也跟着去。替朕好好看看。”
这日,卯时正,长安城外灞桥。
六十五架曲辕犁在晨光中分成三路。
东路归东宫劝农队,三十架犁配太子亲笔《劝农令》手卷,出潼关向洛阳方向铺开。
南路归越王府,二十架犁、十二辆牛车,走蓝田道入商州。
北路排场最大。
十五架犁并作一队,打头的丈二红旗下书金漆大字——“京畿春耕宣慰使萧”。
萧瑀换了一身绛紫官袍,腰系金鱼袋,骑一匹西域青骢马。
身后八名持戟府兵,二十名随员公差,列队齐整。沿途乡官远远望见旗号,没有不让路的。
“萧公。”李闲换了身灰褐圆领袍,混在随员队伍里拱手,“北线十三县,路最远,乡情最杂。萧公怎的不拣南路?”
萧瑀连正眼都没给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夫是宣慰使,不是避事使。”
多馀的话一个字没有。
那匹青骢马蹄子一磕,稳稳地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李闲看着那道绛紫色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老头儿,真有东西。
东路出潼关、入洛阳,,那是大唐的门面,沿途州县官吏最在意“上面怎么看”,太子的名号往那儿一亮,配合度不会低。
南路走蓝田、商州,沿途多关陇勋贵庄园,世家插不进去几根钉子。
可北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