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愈发放肆。
“带你看个东西。”李闲回头一笑,没多解释。
房遗直没吱声,但马缰握得紧。
前几天,他在家听父亲与幕僚议事,隐约提到了冠礼被驳一事的后续影响。
父亲说了句“陛下需要有人接住这个球”。他没全听懂,但今日李闲的邀约来得蹊跷,他隐约嗅到了什么。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拐入泥泞的乡间小路。
永安村便在前方。
田野里,早有农夫在忙碌。
“李监丞!”村正王老栓抬眼瞧见出李闲,丢下锄头迎上来。
“王叔,莫多礼。”李闲跳下毛驴,熟络地拍拍他肩膀,“今日休沐,带朋友来乡下透透气。今年雨水还行?”
“托陛下的福!”王老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开春下了两场透雨,地都润透了。”
几个田边歇脚的农夫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搁前朝那会儿,这个月官差早就下乡抓丁修运河去了,谁还顾得上种地!”
“如今好了,圣明天子在上,咱们老百姓能踏实过日子了!”
……
“日子是好了,可朝堂上的事,也不都顺心啊。”李闲听着,假装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这话怎说?”王老栓一愣,赶紧接道。
“就说前些日子吧,礼部的郎官们非要这个月给太子办冠礼,说二月是吉日。若依了他们,关中各折冲府得征调两万府兵去当仪仗。到时,这地还种不种了?”
“是啊,昨天听村正说,是陛下当场就给驳回去了!”一个老农嚎啕大哭,“说农时要紧,把太子的大礼推到十月了!”
“啥?真的假的?”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年轻后生停住脚,不敢信。
“这……这可是太子爷啊!”
“往年隋炀帝下扬州,若遇春耕时,都是把人从田里直接拖走,十亩地荒七亩,家里饿得啃树皮……如今……”
真是换了人间啊!
王老栓嘴唇哆嗦,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
他这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隋末大乱那会儿,他爹就是春耕时被拉去修洛阳宫的,一去没回来。
后来又是征高丽,村里一次走了十七个壮丁,回来三个,全缺骼膊少腿。
如今这个皇帝,为了不眈误他们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往后推了。
虽然早已知晓,但此刻心情仍是激荡。
他转身,朝长安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他这一跪,旁边几个老农也跟着跪了。
年轻后生们愣了一拍,也纷纷矮下身去。
房遗直站在田埂上,脚下的泥沾了半寸厚,他顾不上。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里的脊背,破衣旧裳,黑瘦弯曲,象一把把压弯的镰刀。
父亲在朝堂上谈的是“决策”、“时机”、“博弈”。
这些人谈的是一季庄稼。一家老小的活路。
他忽然明白李闲为什么要带他们来了。
程处默脸上的嬉笑收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长孙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思文一直沉默,但他的右手从腰间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攥紧。
李闲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这份感恩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百姓的期望如此之低,仅仅是“不在春耕时抓壮丁”就足以让他们痛哭流涕。
心里那点“帮老板搞舆论”的投机小算盘淡了。
……
李闲等王老栓起身,拍了拍老头骼膊上的泥。
“王叔,陛下这份心意,叫‘以农为本’,永安村的人领情。可光你们知道不行。”
王老栓擦着眼角,“郎君的意思是……”
“王叔,你可敢联合东郊这十里八乡的村正,联名写一份谢恩表。就说感念皇恩,唯有努力耕种,多打粮食报效朝廷。然后递上去,送到雍州府那里去?”
“敢!这有啥不敢的!这是咱们老百姓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