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的石狮子满是风霜,透着一股百战归来的沉肃。
仆役引路,悄无声息。廊下的兵器架上,横刀与长槊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噬人的冷光。
偏厅里,李闲喝完了一整杯茶。
一个身着常服的老者缓步而出。须发半白,步履沉稳,双眼扫过来,李闲本能地绷直了后背。
大唐军神,李靖。
“你就是陛下新提拔的那个厨子,李闲?”李靖嗓音平稳,压迫感极强。
得,全长安都知道我这个厨子,这官当的,还不如我那“再来馆”的掌柜名头响亮。
“下官将作监丞李闲,参见代国公。”
李靖摆手,示意他坐。
“陛下让你来问老夫的看法?”
“是,下官奉旨请教。”
“狼就是狼,换个草场也变不成羊。”李靖言简意赅,“十万张嘴,是十万个填不满的窟窿。十万颗脑袋,是十万个不同的念头。”
“聚,则为患。”李靖伸出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又随之张开,“散,则为安。”
“打散,分流,碾碎。分而治之即可。”
“酋长弄进京城,给官给钱,养起来。部众分迁诸州,与汉人杂居,授田,通婚,不出三代,他们的子孙便只会说汉话,读汉书,彻底忘了弯刀和牛羊。”
“到那时,方为永绝后患。”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决断!不带一丝感情,却直指问题根源。
“但有一节——”
李闲竖起耳朵。
“此事急不得。三年、五年,做不完。十年、二十年,方见功效。朝廷得有这个耐心,也得有这个手段。各州刺史、县令,得是能干的人,不能是只会收税的蠢货。各州的汉民,得愿意接纳他们,不能见了就躲。”
温彦博主张“融”,想把狼变成狗。
魏征主张“隔”,想把狼关在门外。
而李靖,主张“碎”,要把狼敲骨吸髓,化为己用。
李世民的难题,现在全压在他脑袋里。
出了代国公府,东市的街道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红绸、年画、爆竹、香烛,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喜庆的颜色。
他这才惊觉,年节已近,长安城迎来了腊月里最热闹的一个集日。
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扯着嗓子砍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新年的期盼。
这才是生活啊。
正走着,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潮水般向两旁退让。
金吾卫开道,行人避让!
李闲也赶紧缩到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后,低头躬身,以示躬敬。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金吾卫骑兵,护卫着一架极其奢华马车,缓缓驶来。
车顶覆着明黄色的锦缎,垂下的流苏随着车身轻轻摇曳。
车窗被厚厚的羃?遮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瞧不见内里分毫。
这是哪位皇亲出巡?好大的排场。
就在马车缓缓经过李闲面前时,一阵微风吹过。
风解人意,轻轻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李闲本能地垂着头,眼角的馀光里,却闯入了一双灵动之极的大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了少女特有的好奇,正通过缝隙,悄悄打量着这个热闹的市井世界。
“琼枝,快看!穿着官袍的那人,是不是那天在两仪殿试刀的李闲?”
黄莺出谷般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带着少女特有的兴奋。
“哎呀,我的公主!不可喧哗!”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劝阻,“仔细被人听了去!皇后娘娘会责罚的!”
车帘瞬间被一只纤细的手拉得严严实实,再无半点缝隙。
马车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很快远去,导入长安城的车水马龙。
李闲却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从六品的官袍。
公主?
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怎么会认得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去。
腊月的风吹过,带着糖人的甜香和爆竹的焦味。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