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笔力浑厚,据说是温彦博亲笔。
这位太原温氏出身的关陇内核人物,年初刚从中书侍郎擢升中书令,正是春风得意。
府内,梅花初绽,暗香浮动。
李闲被径直引到书房。
刚跨过门坎,手就被一只干瘦但有力的大手攥住。
“李监丞,可算把你盼来了!”温彦博笑得热情,象是见着了亲儿子。
“温相太客气了。”李闲被他拉着往里走,后背微微发毛。
这阵仗不对啊,老狐狸上来就套近乎,怕不是想拉我入伙吧?
“老夫以为,当内迁!”温彦博拉着他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南、朔方一带划过,“建屋、分地、设都督府,用他们的酋长管着。不出三代,都得变成我大唐的种田好手!”
老相国越说越精神,眼底直冒光。
“汉武帝徙匈奴于河西,百年之后,皆为汉民。前鉴不远,为何不用?”
李闲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就是“以夷制夷”么?
可他画的这张饼,太圆,也太大了。
把狼圈在羊圈里,指望它们吃草?
“温相,下官听说,魏大夫那边,可是把《徙戎论》都翻烂了。”李闲小心翼翼地措辞,把另一个煞神抬了出来,“万一腹心之地起了乱子,史书上怕是不好写。”
“魏征匹夫,只知引故纸杀人!”他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此乃‘羁縻’之策,更是阳谋!朝廷驻军监视,再授官予禄,谁会舍了富贵去造反?”
“示之以不疑,方能换其真心啊!”
话放得很硬,底气却漏了三分。
看来这位中书令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就是在赌。赌大唐的国力能压住一切变量。
从温府出来,李闲感觉自己象是被灌了一大碗心灵鸡汤,甜得发腻。
脚步没停,直接拐向魏征的府邸。
好家伙。
跟温府一比,魏府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几间青砖瓦房,院里连棵象样的花木都没有,只有北风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呼啸。
李闲进门时,魏征正埋首于一卷竹简。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象刀子,连半句寒喧都省了。
“刚从温狐狸那儿来?”
“是。”
“他是不是跟你说,要学汉宣帝,把那群狼崽子都请到家里来养?”
老头子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他忘了五胡乱华是怎么来的吗?!尸骨如山,血流漂杵,这殷鉴就在眼前!史书上的教训,是用几千万汉家儿郎的脑袋换来的,他怎么敢!”
李闲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被触怒雄狮。
“魏公息怒。”
“息怒?”魏征不留半点馀地,“我的意见,就两个字,遣返!全赶回漠南,称臣纳贡就够了!我大唐既无养兵监视之靡费,他们也能得安居之乐,岂不两全?!”
“薛延陀正在漠北招兵买马。这位真珠可汗夷男放话出来了,说凡突厥旧部北归者,每户赏羊三十头、马五匹。”李闲把在邸店听来的话递了过去,“魏公,咱们把十万精壮赶回去,是嫌薛延陀的兵源不够多吗?”
魏征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里的火气倒是灭了。
“老夫何尝不知。遣返,是资敌。内迁,是养痈。横竖都是错,横竖都是险。可老夫读了一辈子史书,史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魏公,下官还有一事相询。”李闲斟酌着词句,“契苾沙门说,薛延陀的使者就藏在西市。这事,魏公知道吗?”
“薛延陀的使者?”魏征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事当真?”
“契苾沙门是这么说的。下官已经禀报了陛下。”
“薛延陀。”魏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温彦博啊温彦博,你那张大饼,怕是画不圆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李监丞,老夫问你一件事,契苾沙门的话,你信几分?”
李闲想了想,答道:“七分。”
“你走吧。”魏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下了逐客令,“回去告诉陛下,老夫的立场不变,遣返。但若陛下定了内迁,老夫也不会死谏。只是有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闲。
“安置突厥的州县,得用能臣,绝不能用君子。君子爱惜羽毛,办不成这种事。”
“是,下官记下了。”
最后一站,代国公李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