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侯君集连赞两声,目光灼热,已从那柄乌黑的横刀上,落在李闲身上。
“陛下,此刀之重,恰到好处。重心靠前一寸,利于劈砍。缠绳紧实,入手如长在臂上。”侯君集拇指摸过刃口,“更难得的是,斩断铁甲,刃口竟无半分卷曲。这……这已非凡铁,是凶器,是专为沙场而生的凶器!”
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
“方才那柄宝刀,臣劈甲时,刃口已有微卷。”
郑元脸上的红光一寸寸褪下去。
庞大匠三天三夜的心血,百炼钢的底蕴,竟输在一个“微卷”上。
李世民没看郑元,目光在断甲和黑刀之间来回,最终定在李闲脸上。
“你折子里说,甲片需在作坊里,定死规格?”
李闲上前,从怀里取出一片光泽内敛的甲片,呈至御前。
“陛下,此甲片未曾入火,乃冷锻而成。臣在奏报中提及的‘标准化’,便是将甲片的尺寸、孔位,用统一的模具固定下来。”
“冷锻?”李世民拿起甲片,感受其沉甸甸的质感。
“回陛下,冷锻之法,反复锤击,铁料内部更密实。以此法制甲,臣不敢妄言,但或可做到《周礼》所载‘犀甲寿百年,兕甲寿二百年’之坚。去之五十步,寻常强弩射之,不能入。”
“但臣以为,坚固与否尚在其次,更关键的,是‘标准化’三个字。”
“何意?”
“敢问段尚书,一副明光铠从炼铁到编缀,最快要多久?”
“上品明光铠,工序繁复,少说半年。”
“那便是了。臣斗胆建议,为甲弩坊制定统一的‘法式’,使天下工匠,皆以此‘准程’造甲,则甲片可互换,效率大增。”
“且战场上,甲胄破损,军中辎重营,只需取下损坏甲片,换上备用,便可再战。如此一来,制甲周期可减三成,战场修复效率,更不可以道里计!”
“好家伙!”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在御前叫出声来,“这不就跟咱闺女玩的拼图一样吗?坏哪儿补哪儿,跟换膏药似的,多他娘的省事!”
粗鄙的比喻,却点出了最内核的道理。
房玄龄与段纶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是文臣,算的是国库的开支,是人力的调配,是战争的成本。
李闲这套法子,表面看是改进兵器,实则是在为大唐的战争机器更换血脉!
将原本缓慢、昂贵、全凭匠人手艺的军工生产,推向了一个可以被计算、被量化、被大规模复制的全新领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的府兵,能用更低的成本,更快地武装起来。意味着一场大战过后,军力的恢复速度将远超任何一个对手!
了不得。
李世民闭了闭眼。他是马上天子,不需要旁人替他算这笔帐。一场大战之后军力恢复的速度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已非兵器一隅的改进,这是对大唐整个军工体系的彻底重构。
“回头……得让药师也好好琢磨琢磨,这法子在军中还有和应用。”李世民低声呢喃,随即将手中的奏折合上。
他再次看向李闲,帝王的目光中,欣赏之意再也无需掩饰。
“李闲,你想要什么赏?”
来了!
“陛下谬赞!臣不敢居功。”李闲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一揖到底。
“臣不过是故纸堆里,侥幸翻到了些前人遗策,耍了点小聪明。真正的本事,在西市那些不分昼夜抡锤的匠人身上。臣说到底,还是个厨子,顶多……顶多算个在炉边帮着递料的帮闲。”
他话锋一转,对着郑元的方向拱了拱手。
“至于这军国重器如何量产,如何监管,还得仰仗郑署令和少府监的诸位,臣……臣哪懂这些。”
一直垂首摒息的郑元猛地一震,抬眼看向李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今日要被这厨子踩在脚下,沦为满朝笑柄,却不料对方竟在最荣耀的时刻,将一架登云梯,递到了他面前。
这哪里是市井厨子,这分明是深谙官场之道的千年老狐!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有赞许,也有深意。
“好一个帮闲!”
他止住笑,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一个帮闲,能帮出这等利国利民的重器。如此看来,朕这满朝文武,岂不是有许多人,连帮闲都不如?”
李闲的后颈汗毛竖立。
我趣!我只是想甩锅摸鱼保平安,你这皇帝老倌居然拿我当枪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搞职场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