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扒马甲,立人设
的气氛为之一松。

    “你倒是想得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方才说,走过很多地方,那你看到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娘娘真要听?”

    “你说。”

    他想说很多,想说吴越的农桑,荆楚的水利,岭南的商贸,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

    “娘娘,臣在关中见过一场大旱,从春到秋,颗粒无收。长安城里的贵人不知道,出了城门三十里,百姓把榆树皮都剥光了,树白惨惨地站着,像死人伸着骨头。一个父亲,为了换一斗粗粮,把自己的女儿卖了。他没哭,只是眼睛直勾勾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臣见过黄河决口,树梢上挂着人,屋顶上趴着人,水里漂着人!去年秋天,渭南大水,臣的粥棚前跪满了人。他们不说饿,只求给孩子一口热汤,怕身子凉透了,到了黄泉路也走不快。”

    臣见过陇右的霜冻,江南的瘟疫,河北的徭役。臣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臣的衣裳烂成条,头发里长虱子,可是臣比不上那些百姓苦,百姓比臣苦一万倍。”

    他再也压不住了!

    “娘娘,贞观四年了。长安城歌舞升平,可臣走过的那些地方,还有人在吃树皮,啃草根,饿死在路边没人埋!

    臣说这些,不是邀功,也不是告状!就是想让娘娘知道,天下太平了,但天下的百姓……也还饿着。

    臣说完了!娘娘要治臣的罪,臣认了!可是臣说的那些百姓,娘娘不能忘了他们!”

    很久,长孙皇后才轻声开口,带着叹息。

    “你说的这些,本宫都知道。贞观初年,各地灾荒不断,陛下减膳、罢游幸、放宫女,都是为了省下钱粮赈济百姓。这两年局面好转,但远未到人人饱暖的地步。”

    “所以你屡败屡战,最后选择藏身市井。”长孙皇后放下麻纸,抬眼看他,“本宫想问,为什么?”

    “回娘娘。”李闲抬起头,他知道,现在可以讲真话了,“臣怕死。刚来长安时,也曾妄想过为这盛世添砖加瓦。可后来发现,没人会在乎一个浮户的死活。臣累了,也怕了,只想活命。”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若真怕死,就不会把太原王氏得罪死,今天更不会站在这里,跟本宫说这些。”

    “李闲,陛下用你,是因为你有才。本宫见你,是因为你这心里,还剩着点没被这世道磨灭干净的人味儿。”

    她转过身去,“承乾那孩子,你今日见过了。”

    李闲的头皮瞬间炸开。

    “陛下要他做千古名君,满朝文武要他做无瑕朴玉。他腿上有疾,心里便越发要强。本宫看着他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却无能为力。”

    历史上,李承干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的足疾和由此产生的自卑。

    更何况,东宫那些师傅们,哪个不是刚直不阿、眼里不揉沙子的名臣?

    他们越是用圣贤标准苛责,太子便越叛逆;太子越叛逆,他们便越严厉。

    这是个死循环。

    “娘娘的意思是……”

    “这孩子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长孙皇后转回头,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终于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而绝望的忧虑。

    “本宫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懂得些东西,有机会时,帮帮他。不是帮他争什么。是帮他……别走错路。”

    ……

    李闲退出偏帐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也不知自己的人设立住了没。

    刚绕过一丛灌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步开外,月光下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太子袍服,沾满了污泥。

    是李承乾。

    他没喊人,也没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双臂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撑起自己残疾的身体。

    一次,两次……全都重重地摔了回去。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滔天的屈辱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