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话已至此,懂的人自然懂——官仓的米,何尝不是颗颗琳琅?为何到百姓碗里,就只剩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懂的人若不想懂,再多说一个字,就是找死。
男人盯着李闲躬下的背脊,看了许久,久到李闲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他才移开目光,没再追问。
喝完粥,放下碗,站起身。
“多少钱?”
“客官说笑了,这粥本就是给那些没饭辙的,小店岂能收钱。”
“方才那人吃那顿,多少钱?”
“六十二文。”
男人回头示意,那文士立刻上前,将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男人转身欲走,却又顿住。
“朕方才所饮之粥,是予流民所用。听说,你这店,连乞丐都让进?”
朕。
朕?!这是明牌了啊!?
李闲全身血液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尽。
“是……是。”
“为何?”
李闲抬头看向那人,深色的圆领袍,肩膀微微塌着,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被衣领遮了大半,不知是哪场血战留下的印记。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两年前自己饿得发晕,差点死在长安街头的场景。
既已逃不掉,何必再藏着掖着?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实话。
“因为人饿极了的时候,都一样。那时候看谁手里有个馍,都觉得是神仙。与人同一饱,安得米千艘。给他们一碗热粥,至少……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象个人。”
“好。‘颗米皆琳琅’,朕记下了。朕的粮仓里,会有人多‘看几眼’的。”
推门而去。两尊门神紧随,脚步声迅速融进西市重新鲜活起来的喧嚣中。
李闲腿一软,瘫坐长凳,大口喘气。
文士临走前,回头扫他一眼,那眼神,像看被猛虎盯上的羔羊,虽未死,却已被打上标记。
千古一帝,微服私访,来他这苍蝇馆子喝施给流民的粥。
这事儿说出去,够他吹一辈子牛了——如果他还有命吹的话。
缓了好半天,李闲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饮而尽。
凉水灌下,压不住心头狂跳。
窗外西市烟火气重燃,一切如常。
李闲呆坐,脑中嗡鸣,脖颈发凉。
今儿这钱,买的是一顿饭,还是要买了他李闲的命?他不知。
只知,长安这地界,他怕是待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