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好,长安居,大不易
    贞观四年,秋。

    长安,西市。

    太极宫方向的晨鼓,穿过薄雾,沉闷滚来。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次第洞开,厚重吱呀声此起彼伏。

    胡商的骆驼在晨雾中打着响鼻,西市的商贩们搓着冻僵的手,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三十贯!这帮黑心的……”再来馆酒旆下,隔壁卖炊饼的胡老六倒吸一口凉气。他手里捧着刚出笼的蒸笼,白蒙蒙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李闲面无表情,捅破了锅里剩粥的粥皮,黏稠的米浆挂在筷子上。

    他舀了半瓢热水进去,搅了搅,准备今日的施粥。

    “行了,少说两句。”李闲打断他,往街对面努了努嘴。

    街对面,两个穿皂衣的西市署小吏,正蹲在包子铺门口,一人捧着一碗热羊奶,眯着眼睛往这边瞟。

    “李哥儿,今儿的炊饼,刚出炉,热乎着呢。”胡老六讪讪道。

    “谢了。”李闲接过炊饼,顺手递过去两文钱。

    胡老六也不客气,接了钱揣进怀,抱着蒸笼溜了。

    三十贯啊,铜钱串在一起,沉甸甸的,是他起早贪黑颠了三个月大勺,才攒下的血汗钱。

    就这么没了。

    只为了换一张薄薄的“告身”,一个“良人”的身份,让他能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暂时喘口气。

    李闲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贞观之治?

    这就是史书上吹得天花乱坠的盛世?

    两年前,他从一个家徒四壁、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醒来,成了个没户籍的“浮户”,一路跋涉到了长安。

    可长安不是天堂,背着一屁股烂帐,官府随时能把他当流民踢出长安。

    他也曾热血沸腾过。毕竟,那可是“贞观”啊!对着这两个字,但凡读过点历史的穿越者,谁能不心潮澎湃,心生向往?

    文有房杜,武有李靖,万国来朝……何等波澜壮阔!

    他也曾想过,凭借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是不是能在这伟大的时代浪潮里,去博上一波泼天的富贵。

    虽然玄武门那趟尾班车他早就错过了,此时伟大的李二凤已经稳坐皇位,正意气风发地收拾东突厥。但这不防碍他做梦。

    可现实呢?

    现实是街角那个新来的乞丐,在寒风中抖得象片落叶。而上个月躺在那里的老头,已经不见了。两个守门的,笑骂老东西不经冻。武侯来了,一张破席子一卷,牛车拉走。

    盛世的光鲜,属于太极宫里的李二凤,属于那些高门大阀的五姓七望。

    而他,空有一肚子现代常识,却连最简单的皂化反应都得试错半天。

    凭什么去跟那些盘踞百年的关陇贵族斗?凭多会几首唐诗宋词,还是凭这手炒菜的本事?

    可笑!

    李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连同桌上的油污一同狠狠擦去。

    活下去,活得象个人样,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年来,他靠着一手超越这个时代的“炒菜”手艺,和搞出来的“蒸馏烈酒”,硬生生把这家苍蝇馆子盘活了。

    还清了债,修好了房,小店在西市也算有了点名气。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家的菜,油水比别家足,味道比别家香,价格……自然也比别家贵那么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足够他活下去,活得比大多数人稍微体面一点。

    他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准备享受片刻的安宁。

    忽然,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一头巨兽堵住了整个门框,将清晨的阳光尽数吞噬。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

    这瘟神,怎么又来了!

    念头未落,一声炸雷般的咆哮便在小小的店堂里轰然炸开。

    “掌柜的!掌柜的死哪去了!”

    李闲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掀开半截毡帘,走进大堂。

    如果门框有思想,这会儿肯定在骂娘。

    当朝国公,开国元勋,程咬金。

    一身半旧的暗紫色圆领袍,被他雄壮的肌肉撑得紧绷。腰间的革带被硕大的肚子勒得几乎变形,满脸虬髯如钢针炸立。

    李闲第一次知道这老货身份的时候,腿肚子连着抽了三天筋。

    现在?

    现在他只想在这位国公的饭钱帐本上,再狠狠记上一笔!

    这位程大将军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最近三天两头便衣来西市闲逛,还专爱往他们这些犄角旮旯的小店里钻。

    虽说他长相粗犷,但为人却没什么架子,还出手解决过几次地痞无赖的纠纷,一来二去,市井小民们倒也愿意亲近他。

    可他每次来吃饭,嗓门大得能把房梁震塌,而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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