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我就赶紧转身跟了上去。
那个护士的情绪十分低落,两只手端着铁托盘,一路低垂着脑袋,挪动着步子上了二楼。
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来到角落里一间重症监护室的门口,伸手推开了门。端着托盘走了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个人。
这间重症监护室没有朝着走廊的窗户,只有门上有一块玻璃观察窗,大概两尺见方,隐隐透着一丝惨白的灯光。
我连忙放轻脚步走上前,凑到门边,踮着脚,探着脑袋,把脸贴近玻璃上,朝里望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病房不大,顶多十来个平方。屋内的窗户紧紧拉着窗帘,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暖意。
正对着门是一张铁架病床,床边摆着几台设备,还有一个氧气罐。一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微弱起伏的绿色光点。
床头旁边的铁架上,挂着液体,输液管的末端用白胶布固定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背上。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年约六七十岁,身体不停扭动的老人。
他全身裸露在外,只在腰间搭了一条薄薄的白床单,遮住了最私密的部位。
露出的大半个身子,就象是一截被烧焦了的树桩。从胸口到腹部,从肩膀到手臂,从大腿到小腿,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水泡,随着身体的不停扭动,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流着淡黄色的液体。有的地方焦黑,表面干硬龟裂,裂缝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他的脸上也全是烧伤痕迹,嘴唇肿胀外翻,鼻孔里插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嘴里不停地呻吟着。
“唔——,唔——。”
每一声呻吟都拖得很长,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压抑、嘶哑的痛苦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除了那个护士之外,病房里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我眉头不由一皱,这个场面开着实在是太过于惨烈,听着那低沉的呻吟声,看着那几乎不成人形不断扭动的躯体,视觉听觉都让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护士进屋后,把铁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先是抬头看了看那瓶挂着的液体,从托盘里拿起一个新的输液瓶,熟练地拧开瓶盖,把旧瓶子换了下来。
然后她又检查了一下老人的生命体征,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做好登记。
最后,她站在病床前,怔怔地盯着不停呻吟的老人看了一会儿,跟着叹了口气,伸出手,从铁托盘里拿起了那个白色纸包打了开。用右手捻起一小撮药粉,小心翼翼地把药粉一点一点地散在他的伤处,手指轻轻捻动着,让粉末均匀地落在那片溃烂的皮肤上。
药粉的数量很少,那个白纸包里统共就那么一小撮,根本不可能洒遍全身。她洒完了一条大腿上的几处创面,纸包就已经空了。
可是药粉落在伤口上的时候,老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呻吟声陡然高了几度,象是被针扎了一样。
不至于吧?!我的眉头一皱,如果是巧儿的“凝肌散”,撒在伤口上,是一片冰冰凉,非常舒服的感觉,怎么会有这么痛苦?!只能说,这东西恐怕真如巧儿所说,顶多只能止血消肿,根本没有生肌再造的功效。
那个护士也很紧张,她把手里空了的纸包随手放在铁托盘里,拿起笔和本子,紧张地观察着冯姓老人的身体反应,嘴里一边轻声安抚着老人,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几笔。
大约十来分钟后,那个冯姓老人的挣扎终于放缓了许多,整个人仿佛脱力了一般,瘫软在了病床上,就连嘴里的呻吟声都轻了不少。可是身体因为之前的挣扎,多处伤口破裂,往外渗着体液。
就看见她摇了摇头,把记录的笔和本子放了下来,开始用铁托盘里瓶子里装的药,开始涂抹身体的其他烧伤部位。同样认真观察了一阵,做了记录,这才作罢。
等做完了这一切以后,她便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离开。
我见状,赶紧从病房门前闪开,退到了一旁的病房门口。假意站到那扇门前,装出一副在找人的样子。心却砰砰砰跳得厉害,竖着耳朵,捕捉着重症监护室那边传来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护士端着铁托盘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快步顺着走廊,从我身后走了过去。
我呼出一口气,悄悄望了过去,心里想着:病人也见着了,药效也见着了,这下应该回去告诉老爸和巧儿我了解的真实情况,好好考虑一下,应该怎么应对张副院长了!
可还没等我动身,就看到那个护士一脚刚跨下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忽然又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楼梯旁边的一个铁皮垃圾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