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之濑(下) 汉三年冬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时,风里已全是血味。

    那瘦削男人先回头,显然是想去看他伤。

    可那人只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自己还站得住,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囚车这边来。

    也就是那一刻,一之濑第一次真正同他对上了眼。

    他脸色已比方才白了一层,额角也浮着极淡的汗。可那双眼还是稳的,稳得不象刚挨过那一下的人。

    他走近,先把她嘴里的布扯开,又低头去解她腕上的绳子。

    他低低说了句什么。

    一之濑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干得发疼,半晌才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象是想说什么,却全堵住了。

    旁边那瘦削男人显然更警剔,低头打量她时,手还没离刀太远。可那人没再多说什么,只解了绳,又抬手示意她落车。

    一之濑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那人下意识扶了她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松开了。

    可一之濑整个人都还有些发木,连被风吹乱的头发都顾不上理。

    她只知道自己终于从那辆车里下来了,终于不再只是“货”了,可眼前这一切又陌生得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从一个狼窝,落进了另一个虎穴。

    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正俯身检查尸身和四周的瘦削男人。

    这时她才发现,他们只有两匹马。

    而这条路,这片地,还有这群人的话,她一句都不懂。

    她心里那点刚被救出来的热,便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可下一瞬,她目光一落回到他腹侧那片迅速洇开的深色上,心口便又狠狠紧了一下。

    那血还在往外透,这人伤得绝不轻。

    她脑子里一片乱,嘴里能挤出来的却只有本国语里几句零碎音节。

    那两个男人显然都听不懂。更年轻的那个皱起眉,象是在猜她想表达什么。

    为首那人却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随后像浑不在意似的,把刀慢慢归回鞘中。

    他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这回一之濑仍旧听不懂,只听出那声音很低,也很稳,象是在叫她别怕。

    可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浑身都还在发冷。

    都支临死前那一下推她的力道还象留在腕子上,久良比背上穿枪那一下的血也还热着,弥加那声没喊完的“殿——”更象还卡在风里,没真正散干净。这时候,她怎么可能不怕。

    这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路,陌生的两个男人,还有眼前这一身血,都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动。

    她更担心那道伤。

    她虽听不懂这群人的话,却比他们更懂草药,也更懂伤口。黑船一路上遇过不少见血的事,她也曾在海边王帐里看过巫医给伤者止血。

    更何况,她刚才是亲眼看着那道枪伤刺进去的。若就这样放着不管,这样的冬路上,人是很容易烂死的。

    她盯着他腹侧那道伤,终于抬起手,指了指伤口,又指向自己。

    那瘦削男人一下更警觉了,目光骤然冷下来,像根本不信她要做什么。

    可那人却看了她片刻,竟象先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低低出了个声,象是在问她。

    一之濑听不懂整句,只从声调里猜出是在问自己,便重重点了一下头。她点得太快,自己都先晃了一下。

    另一个男人显然不信,才要开口阻拦,她却已急得俯身去摸那道伤边渗出来的血。

    手指一碰到那温热,她眼底便猛地缩了一下——这伤比她方才看见的还要坏。

    她立刻抬头,又急急比了几个手势。

    这回,那瘦削男人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分明是不许。

    可那个沉稳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竟只抬手拦了他一下。

    又是极短的几个音节。

    那瘦削男人一下转头看他,象是不敢信。

    可他没再解释,只站在那里,象是真的在等她去试。

    一之濑心里忽然狠狠震了一下。

    在海上,在黑船上,在被押进车里的这些日子里,她已看过太多不信,太多利用,也看过太多把人当货、当工具、当随手就能丢掉的东西。

    可这个刚从商队手里把她救下来、腹上还带着伤的男人,却竟肯在她一句话都说不明白的时候,信她。

    她手指都跟着抖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很快蹲下身去,从那几个被杀的商队人身上翻出能用的布和草药,又从自己发间抽下一枚细金针。

    那针原本是她一路藏着的,黑船上的人没搜出来。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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