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削男人先回头,显然是想去看他伤。
可那人只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自己还站得住,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囚车这边来。
也就是那一刻,一之濑第一次真正同他对上了眼。
他脸色已比方才白了一层,额角也浮着极淡的汗。可那双眼还是稳的,稳得不象刚挨过那一下的人。
他走近,先把她嘴里的布扯开,又低头去解她腕上的绳子。
他低低说了句什么。
一之濑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干得发疼,半晌才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象是想说什么,却全堵住了。
旁边那瘦削男人显然更警剔,低头打量她时,手还没离刀太远。可那人没再多说什么,只解了绳,又抬手示意她落车。
一之濑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那人下意识扶了她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松开了。
可一之濑整个人都还有些发木,连被风吹乱的头发都顾不上理。
她只知道自己终于从那辆车里下来了,终于不再只是“货”了,可眼前这一切又陌生得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从一个狼窝,落进了另一个虎穴。
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正俯身检查尸身和四周的瘦削男人。
这时她才发现,他们只有两匹马。
而这条路,这片地,还有这群人的话,她一句都不懂。
她心里那点刚被救出来的热,便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可下一瞬,她目光一落回到他腹侧那片迅速洇开的深色上,心口便又狠狠紧了一下。
那血还在往外透,这人伤得绝不轻。
她脑子里一片乱,嘴里能挤出来的却只有本国语里几句零碎音节。
那两个男人显然都听不懂。更年轻的那个皱起眉,象是在猜她想表达什么。
为首那人却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随后像浑不在意似的,把刀慢慢归回鞘中。
他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这回一之濑仍旧听不懂,只听出那声音很低,也很稳,象是在叫她别怕。
可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浑身都还在发冷。
都支临死前那一下推她的力道还象留在腕子上,久良比背上穿枪那一下的血也还热着,弥加那声没喊完的“殿——”更象还卡在风里,没真正散干净。这时候,她怎么可能不怕。
这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路,陌生的两个男人,还有眼前这一身血,都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动。
她更担心那道伤。
她虽听不懂这群人的话,却比他们更懂草药,也更懂伤口。黑船一路上遇过不少见血的事,她也曾在海边王帐里看过巫医给伤者止血。
更何况,她刚才是亲眼看着那道枪伤刺进去的。若就这样放着不管,这样的冬路上,人是很容易烂死的。
她盯着他腹侧那道伤,终于抬起手,指了指伤口,又指向自己。
那瘦削男人一下更警觉了,目光骤然冷下来,像根本不信她要做什么。
可那人却看了她片刻,竟象先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低低出了个声,象是在问她。
一之濑听不懂整句,只从声调里猜出是在问自己,便重重点了一下头。她点得太快,自己都先晃了一下。
另一个男人显然不信,才要开口阻拦,她却已急得俯身去摸那道伤边渗出来的血。
手指一碰到那温热,她眼底便猛地缩了一下——这伤比她方才看见的还要坏。
她立刻抬头,又急急比了几个手势。
这回,那瘦削男人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分明是不许。
可那个沉稳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竟只抬手拦了他一下。
又是极短的几个音节。
那瘦削男人一下转头看他,象是不敢信。
可他没再解释,只站在那里,象是真的在等她去试。
一之濑心里忽然狠狠震了一下。
在海上,在黑船上,在被押进车里的这些日子里,她已看过太多不信,太多利用,也看过太多把人当货、当工具、当随手就能丢掉的东西。
可这个刚从商队手里把她救下来、腹上还带着伤的男人,却竟肯在她一句话都说不明白的时候,信她。
她手指都跟着抖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很快蹲下身去,从那几个被杀的商队人身上翻出能用的布和草药,又从自己发间抽下一枚细金针。
那针原本是她一路藏着的,黑船上的人没搜出来。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