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启碇 汉三年冬
    刚入冬的时候,谷地的风已带上了硬边。

    白日里还不算太显。桥上照旧有人来往,桥南酒馆后灶也照旧起火,白气顺着屋檐往上走,混着柴烟和肉汤味,把桥南那一片都熏得暖烘烘的。

    可一到日头偏西,这风便不一样了。

    它从山背那边斜斜钻下来,先刮过桥北木栏,再掠过主家外那几级石阶,最后沿着屋檐和回廊底下一寸寸往里渗。哪家窗纸若是稍薄一点,夜里便会被它吹得轻轻发响。

    阿七这时才出月子没多久。

    鎏儿也才两个月,正是又软又小的时候,抱在怀里象一团带着奶气的热。孩子白日里还算乖,只是夜里总爱醒。醒了也不大哭,先细细地哼,哼得人心里发紧;等真哄得不及时了,才会皱着脸,像小猫似地哭上两声。

    阿七如今一日里大半时候都围着他转,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散的奶香,脸比从前更软一点,眼下却常浮着淡青。

    晨儿近来常来帮她。

    她还是不大爱笑,便是真笑,也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一下。可自那一夜以后,她身上那层郁像被火慢慢烘化了一些,仍旧沉,仍旧静,却不再冷得叫人不敢近。她替阿七抱孩子时,动作还算不上多熟,手却已经稳了。鎏儿若在她怀里轻轻动一下,她都会先低头去看,眼神里那一点从前没有的柔,连阿七都看得出来。

    徐氏这阵子更忙。

    后屋要顾,主家里头零零碎碎的事也要顾。更何况,姜稷和姜无咎已经离谷地几日了。

    这事没人往明里说,可主家里外都知道。

    而且都知道,这不是一趟寻常外出。

    阿七起先只知道姜稷要走一趟。那时她正抱着鎏儿坐在东边回廊下,孩子吃饱了,窝在她臂弯里,小拳头攥着她衣襟,睡得脸都微微发红。她抬头时,正好看见姜稷站在主屋门边,外衣已经换成了便于赶路的那套,眉眼也比平时更沉一点。

    他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看孩子,手指在鎏儿颊边轻轻碰了一下,才低声道:

    “我出去几日。”

    阿七一下便抬起眼。

    她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去哪,多远,险不险,几时回。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也只化成一句很轻的:

    “是要紧事么?”

    姜稷看着她,点了点头。

    “要紧。”

    就这两个字,便把别的话都压住了。

    阿七心里那点不舍也一下收了回去。她本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想念也好,发酸也好,只要知道姜稷那边是正事,便会先把自己往后放一点。她没再问,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那……路上多穿一点。别像上回那样,夜里回来时手都是冰的。”

    姜稷听了,眼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把阿七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低低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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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后,人便走了。

    跟着一道离谷的只有姜无咎。

    谷地里这些男人嘴都紧,不会当着后屋把话说得太透。可嘴再紧,总也会漏出一点风来。

    李果这几日往桥边跑得比平常更勤,往往天刚亮人就不见了影,到夜里才回来。回来时靴底总带着一层冷泥,酒也不怎么沾,只匆匆往前院主厅去。

    黎芈平日里嘴最碎,偏这回像被谁捏住了舌头。平时最爱站在回廊边东一句西一句,这几日倒多半只把话咬在嘴里,顶多和阿冬对上眼时,压着嗓子丢一句:

    “东边那条线,还没彻底收稳。”

    阿冬不懂那么多,便问他:

    “那老头儿真能动得了?”

    黎芈瞪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小点声。不是那个老头儿,是那个说客。”

    阿冬更糊涂了:

    “哪个说客?”

    黎芈嘴角一抽,象是想骂,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朝前院那边努了努下巴:

    “反正不是你能问的那位。”

    阿七抱着孩子从东边回廊那头过时,只零零碎碎听见了这一点。

    她后来把这话断断续续说给徐氏听时,徐氏只把灯芯拨短了半寸,淡淡道:

    “你知道他是在做正事,就够了。”

    阿七便不再问。

    倒是语儿,这些日子比从前更常能看见了。

    她从前更象一道影,不在灯下,不在热汤边,也很少在这样有人气的时候露面。可近来却有些不一样了。

    清晨徐氏要吩咐什么,常常才一回头,便看见她已站在门边,象是本来就在那里。夜里若有人来传一句话,她也会顺手接过去,再低声转给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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