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生(下)汉三年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头那些事——杀人、谋路、看局、接豪右、养桥馆——竟都没有此刻这一只手抬起来沉。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气、药气、血气和女人身上的汗气便一并扑上来。

    那气并不好闻。

    阿七躺在那里,脸白得厉害,鬓发都湿透了。可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眼里先亮了。她没力气说整话,只动了动嘴唇,象是想叫他,又象只是想笑。

    而孩子就在她身边。

    那么小。

    小得象一点刚从夜里捞出来的热。

    脸还皱着,红得厉害,眼也没真睁开。

    可他在动。

    姜稷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竟一句话都没先说出来。

    徐氏看了他一眼,难得没笑他,只极轻地把孩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寸:

    “主君,看看。”

    就这一句,像把整夜终于真正推到了他眼前。

    他这才伸手。

    那手平日里能按刀、能握缰、能压住一众人心,到了这一刻,却轻得象怕一重点,这一小团命便会碎。

    他把孩子抱起来时,屋里竟又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象她。”

    阿七一听,眼睛便湿了。

    他说孩子象自己。

    屋里那股最紧的气,到这时才终于真松下来一点。

    语儿走去门边,把灯再拨低了些。

    小棠替阿七掖好被角。

    张氏在火盆边听见这句,也低低出了口气。

    梓怡低头抹了把眼,转脸又嫌自己没出息。

    李氏本来正低头拧帕子,这时手也停了一瞬,随后才又继续。

    晨儿还站着,盯着孩子看了半天,忽然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而姜稷只是低着头,看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才说:

    “叫姜鎏。”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每个人都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听见名字时,手都轻轻抖了一下。她小声念了一遍:

    “姜……鎏……”

    念完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