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头那些事——杀人、谋路、看局、接豪右、养桥馆——竟都没有此刻这一只手抬起来沉。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气、药气、血气和女人身上的汗气便一并扑上来。
那气并不好闻。
阿七躺在那里,脸白得厉害,鬓发都湿透了。可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眼里先亮了。她没力气说整话,只动了动嘴唇,象是想叫他,又象只是想笑。
而孩子就在她身边。
那么小。
小得象一点刚从夜里捞出来的热。
脸还皱着,红得厉害,眼也没真睁开。
可他在动。
姜稷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竟一句话都没先说出来。
徐氏看了他一眼,难得没笑他,只极轻地把孩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寸:
“主君,看看。”
就这一句,像把整夜终于真正推到了他眼前。
他这才伸手。
那手平日里能按刀、能握缰、能压住一众人心,到了这一刻,却轻得象怕一重点,这一小团命便会碎。
他把孩子抱起来时,屋里竟又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象她。”
阿七一听,眼睛便湿了。
他说孩子象自己。
屋里那股最紧的气,到这时才终于真松下来一点。
语儿走去门边,把灯再拨低了些。
小棠替阿七掖好被角。
张氏在火盆边听见这句,也低低出了口气。
梓怡低头抹了把眼,转脸又嫌自己没出息。
李氏本来正低头拧帕子,这时手也停了一瞬,随后才又继续。
晨儿还站着,盯着孩子看了半天,忽然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而姜稷只是低着头,看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才说:
“叫姜鎏。”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每个人都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听见名字时,手都轻轻抖了一下。她小声念了一遍:
“姜……鎏……”
念完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