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晨儿(上)汉三年春
她,蹙了蹙眉。

    “不用。”

    就只这一句。

    阿七原以为,象她这样的女人,多半是不好亲近的。

    可她把巾子递过去时,晨儿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叫阿七,是不是?”

    阿七一愣,忙点头。

    “我听见外头有人这样叫你,”晨儿看着她,眼神很淡,却并不冷,“你有身孕,要多注意些。”

    阿七这才慢慢松下那口气。

    她本来就是最容易被人一句温声放下戒心的人,没一会儿,便把后头哪道门夜里风大、徐氏最不喜谁把灯拨得太亮、主君回屋时脚步声很轻这些小事,一股脑都说给了晨儿听。

    晨儿听着,时不时“恩”一声,手里慢慢擦着头发。

    她当然听得出来,阿七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软,真,容易依赖,也容易把整颗心都往外搁。

    这种姑娘,在别处多半是要吃亏的。

    可偏偏在主家这种地方,她竟长出了一种很稀罕的暖气。

    晨儿想到这里,心里反倒一沉。

    因为她和阿七,实在太不一样了。

    阿七象那种会自己往一个家里生出根来的女人。

    可她从小到大,却一直被人当作一件迟早要送出去的礼来养。

    她学礼,学仪态,学怎么让自己更好看、更稳、更值钱,却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长。

    阿七没看懂,只当她累了,忙收起水盆往外退。

    “你先歇着。再要什么,跟桂婶说。”

    晨儿看着她的背影,只低低“恩”了一声。

    这样的人,真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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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主家里刚收了晚膳,灯一盏盏亮起来。徐氏叫黎顺送来一小碟新炒的栗子,顺手也把晨儿叫到了自己屋里。

    她只把一盏温温的茶推过去,说:

    “主家里,不讲外头那套规矩。你若不习惯,可以慢一点。”

    这话一出来,晨儿眼睫便轻轻颤了一下。

    自己一直学的,就是“外头那套规矩”。

    怎么站得象一件珍贵之物,怎么坐得象一件珍贵之物,怎么把自己的声音、眼神、腰背和腿,都养到最能打动男人的位置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我只会这些。”

    徐氏看着她,叹了口气。

    “会这些,也不坏。可你不必总想着把自己摆给人看。”

    晨儿端着茶盏的指尖,忽然便捏紧了。

    她没说话,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不烫,温度正好。可那股热从喉咙往下,竟一路烫进了心里。

    这是头一回,有人不夸她养得好,不夸她象样,不夸她值,而是告诉她:

    你不必总把自己摆给人看。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几乎没动。

    外头风从檐下过去,阿七从回廊那头跑过去,又折回来,轻手轻脚把一盏小灯往角落里挪了挪。主家的声音都轻,细,细得象一张不动声色的网,慢慢把人裹住。

    晨儿便在那样的安静里,头一回生出一个很怪的念头:若自己不是礼物,若也能象徐氏或阿七那样,在这个地方好好活一次,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才一出来,她立刻便在心里自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