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种食物在长途航行中的战略价值远超任何欧洲本土作物。
一艘横渡大西洋的奴隶船需要携带足够养活数百名囚徒数月的口粮,而香蕉的单位面积产量远超当时任何已知作物,它不需要烹饪,不需要研磨,不需要储藏,剥开就能吃。
于是,奴隶船的甲板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下层船舱里,被铁链锁住手脚的非洲人挤在粪尿和汗臭之中;
上层甲板的角落里,堆满了一串串从岸上搬上来的青香蕉。
这些香蕉,一部分是给船员和水手吃的补给,另一部分是给奴隶维持生命体征的口粮。
一个奴隶如果在横渡途中饿死,船主的利润就会大打折扣。
香蕉的甜,养活了被贩卖的人,而养活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把他们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是香蕉食用史上最苦涩的一口。】
天幕上的讲述还在继续,篝火旁的佃户们听得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沉默。
一个佃户放下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著,香蕉又能当水果点心,又是主食?一会儿甜着吃,一会儿烤著当饭,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事实上,香蕉也不可一概而谈,非洲香蕉青色果实就得摘下来,因为时间久了果实会被纤维填充,没法吃了。
旁边几个佃户面面相觑,有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分不清。
而且皮厚得用刀子切,用来炖和烤,是主食来吃的。
当画面转到三角贸易时,几个佃户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一个佃户低声开口:“那些人被锁在船舱里,铁链捆着,尿和汗混在一起,香蕉堆在上层甲板,给奴隶吃的,不是为了让他们活着,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民以食为天,这些作物的食用史也往往伴随着人类的血汗史,而香蕉的故事还不仅在三角贸易,更多在那个无休止雨季的马孔多。
胡克站在邱园的标本柜前,手里那根香蕉已经放下了。
他听完那段关于香蕉在非洲作为主食的描述后,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香蕉的祖先是分两种的。一种大,籽多,肉硬皮厚,适合当主食;
另一种香甜软糯,没籽,但太小了。阿拉伯语里‘banana’本意是‘手指’,说的就是那种小香蕉。
后来杂交,才有了今天这种。”
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自己记的没错,“烤香蕉,他们在火灰里埋著烤,剥开皮,里面的肉是雪白的。我没尝过,但听说很香。”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下午茶的餐桌前,听完了那段关于烤香蕉的描述,先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被自己考虑过的可能性:
“烤香蕉?把香蕉埋进火灰里烤熟,再剥开吃?”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做法,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是个新鲜吃法”的好奇。
香蕉需要热带气候,在她的餐桌上量本来就不多。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回碟子上,对身旁的侍从说:“去,让厨房试试,烤几根香蕉端上来。”
侍从无语地退下来,给自己当大厨了,什么都会是吧。
不过普通香蕉和大蕉烤出来味道其实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嘛,没吃过(? ? ?)
【跨过大西洋,香蕉被葡萄牙人带到了新大陆。
加勒比群岛和中美洲的热带低地,火山灰土壤肥沃得近乎奢侈。
殖民者砍掉雨林,开辟了连绵的香蕉种植园。
劳动力缺口立即出现,当地的土著人口早在殖民征服的头几十年就被屠杀殆尽。
解决这个缺口的方案,就是三角贸易的第二程:从西非运来更多的奴隶。
一条横跨大西洋的完整产业链逐渐成型:欧洲的船从利物浦出发,满载枪支弹药开到西非;
用武器换奴隶,横渡大西洋,把活人卖给加勒比的种植园主;
再用种植园出产的蔗糖、咖啡和香蕉填满船舱,返回欧洲。每一个环节都在产生利润。
那些奴隶被驱赶着在热带烈日下弯腰劳作,他们种出了全世界最甜的香蕉,但他们自己吃的,是被挑剩下的、磕伤的、卖不出去的次品。
奴隶的餐食配额里,香蕉是主要的热量来源,种植园主发现,用自己地里种出来的香蕉喂饱劳动力,比从外地买粮食便宜得多。
种植园奴隶吃香蕉,是因为他们只配吃香蕉。】
篝火旁的佃户们沉默了一阵,有人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
一个佃户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从西非运过来的奴隶,被赶到地里种香蕉,种出了全世界最甜的果子,可他们自己吃的是磕伤的、卖不出去的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