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宝石、中国的瓷器、美国的收割机、英国的蒸汽机,维多利亚女王在开幕当天激动地写道:
“这是全世界最伟大、最美丽的奇观。”
但奇观的背后是另一副面孔。
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爆发,英国士兵和印度士兵在德里、勒克瑙的街巷里互相屠杀。
起义被镇压后,英国政府干脆解散了东印度公司,把印度直接纳入王室直辖统治。1876年,维多利亚加冕为“印度女皇”,不是女王,是女皇。
从此,英国从王国升级为帝国。同一时期,英国还打了两次鸦片战争,强迫清政府打开通商口岸。
1842年《南京条约》割让香港,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维多利亚时代的“自由贸易”背后,是炮舰和刺刀。
海峡对岸的法国,正在经历另一种现代性的阵痛。
法国人像做实验一样反复测试政体:君主制、共和制、帝国、复辟、再共和。
二月革命推翻七月王朝,六月工人起
法国在帝制和共和之间来回摇摆,每一次震荡都在巴黎街头留下血迹。
直到1871年普法战争惨败,拿破仑三世被俘,巴黎公社在血与火中短暂升起又迅速覆灭,法国才最终在废墟上确立了第三共和国。
雨果为此流亡海外近二十年,从英吉利海峡的泽西岛隔海怒斥拿破仑三世是“小拿破仑”,写下了《悲惨世界》和《海上劳工》。
再往东,是一幅凝固的画面。
俄罗斯帝国在沙皇尼古拉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的统治下,像一个冻僵的巨人。
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把俄国的腐朽暴露无遗:
英法联军已经用上了蒸汽战舰和线膛枪,俄国士兵还在用滑膛枪,补给靠马车在泥泞里爬行。
1855年塞瓦斯托波尔陷落,沙皇尼古拉一世在绝望中服毒自尽。
继位的亚历山大二世痛定思痛,1861年签署了解放农奴的法令,两千万农奴在法律上获得了自由。
但改革来得太晚也太不彻底,农民虽然拿到了自由,却没有拿到足够的土地。
”的荒谬写得入木三分。
俄国在腐朽中挣扎,而推翻它的力量,正在悄悄萌芽。
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则是另一种野蛮生长。1861年,美国内战爆发。
战争的表象是维护联邦统一与州权,根子里却是奴隶制的存废。
北方工业州的工厂主需要自由劳动力,南方种植园经济却依赖奴隶摘棉花。
四年血战,62万人死亡,超过美国此后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
1865年战争结束,林肯遇刺,奴隶制被废除,美国带着巨大的伤口开始了重建。
这个野蛮的新生国家,正在积蓄后来者居上的全部能量。
最遥远的东方,是一幕悲剧。
清帝国在道光、咸丰年间走到了王朝衰败的下降通道。1840年鸦片战争,英国人的蒸汽铁甲舰让清军水师的木船像玩具一样被碾碎。
此后是太平天国运动,洪秀全自称耶稣的弟弟,在南京建都,与清廷对峙十四年,战火波及半个中国,死亡人数至今没有定论,但几乎可以肯定是19世纪全球最惨烈的一场内战。
内乱未平,外患又至,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清朝的每一次战败都是一次被迫的“开放”,每一个条约都是一道新的伤口。
当维多利亚女王在水晶宫展览世界的奇迹时,慈禧太后正在颐和园里修她的石舫,而中国的知识分子直到世纪末才猛然惊醒,开始追问“为什么我们被甩下”。】
这段关于帝国们黄金时代的漫长叙事,像一记沉重的钟声,在每一个听者的心里缓缓回荡。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书房的扶手椅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当天幕提到万国博览会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那是1851年就在去年。
阿尔伯特亲王为那个水晶宫操碎了心,钢铁和玻璃的奇迹,十万件来自全球的展品,她在开幕那天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那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之一。
可天幕没有停在那里。印度、鸦片、圆明园一个接一个的词砸下来,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诚实地讲,这并不是她的用意,或许说她并不关心,甚至没法关心。
她接过王冠的时候才18岁,个子矮小,声音清亮,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和一整片大陆的鲜血连在一起。
可英格兰的君主,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把刀。
她手上沾染的鲜血,冲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