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具体说什么,但全国都猜到了,这是一个所有人期待的伟大时刻。
列宁格勒、基辅、第聂伯罗、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无数家庭早早打开了收音机。
工厂里的工人停下了车床,医院里的护士把收音机搬到了走廊上。
西伯利亚一个集体农庄的大院里,农户们裹着棉袄围坐在广场唯一的扩音器下面,冰冷的草地上还结著霜。
她只知道儿子最近很久没有写信回来。邻居跟她闲聊时说:
“你儿子说不定是宇航员呢。”
她笑着摇头:
“别瞎说,他就是个普通的飞行员。”】
托尔斯泰久久地望着天幕上那些人民,这正是他追求了一辈子而不可得的。
他笔下的俄国人民,那些在农奴制下苦苦挣扎的灵魂,那些他用最锋利的笔触剖析和深爱的同胞,在未来的某一天,竟然如此团结,如此富有激情,如此自豪地为一个即将飞向星空的年轻人屏住呼吸。
他的祖国变成了他认不出的模样,但这种陌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
然而他也清楚,从今天这个遍地农奴的沙俄,到天幕上那个能把人送上太空的苏联,这中间该有怎样的剧痛,多少血,多少断裂的骨头和破碎的家庭。
他的笔悬在稿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屠格涅夫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福楼拜身旁,手中的酒杯早就凉了,酒液在杯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画面,他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多能忍耐,有多能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情。
而现在,这些人在为一个将要飞向星空的人祈祷和等待。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文字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此刻天幕上那片广袤西伯利亚的霜冻和那些农户仰头望向天空时眼里的光。
他抿了一口凉透的酒,没有说话。
俄国的文学,往往藏着其他国家未有的苦痛,仿佛这个生存在寒冷苍茫大地上的民族遭受到更多的苦难。
爱因斯坦靠在躺椅上,烟斗搁在小桌上,罕见地没有点燃。
他对苏联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一个从沙俄的废墟上创建起来的红色政权,有一套和西方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
但此刻天幕上播放的不是政治的博弈,不是意识形态的斗争,不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胜利,而是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枚装满燃料的火箭顶端,准备去做人类从未做过的事。
他将代表一个人类已知的所有勇气,从拜科努尔的荒野上升起,穿过大气层,触碰那片千百年来只存在于神话和诗歌中的星空。
他公正地评价道,不管是谁第一个做到了这件事,他都会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足迹。
这无关乎国籍,只关乎勇气。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
他手指随着天幕上那些倒计时的数字上轻轻敲著,像是在和那个比他年轻半个多世纪的飞行员默数最后的几秒。
画面一晃。
三、发射
【“预备状态正常。”
“一分钟准备。”
加加林深吸一口气。座舱里弥散著橡胶和金属的气味,还有某种从未被人类嗅到过的味道——即将到来的、永远改变一切的味道。
地面指挥中心里,那位跟他说“你可是代表我们上去的”军官,此刻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两手抱着胳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在祈祷,在这个无神论的国家里,此刻有多少人在偷偷画著十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十、九、八”
女工程师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擦。
“三、二、一。起飞!”
莫斯科时间上午9点07分。
加加林喊出一个词:“Пoexaлn!”
数个巨大引擎同时爆发出几百万马力的怒吼。
数十吨推力将他的身体死死压进座椅,面容因过载而扭曲,脊椎像要被折叠。他咬紧牙关,听见自己的心率从六十四飙升到一百五十。
地面上,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抬起头。
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塔架,起初慢得像一个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火焰从助推器尾部喷射而出,在身后拉出一条灼白的尾迹,将深夜的哈萨克天空撕裂成两半。
封锁线外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乌拉——!”那呼喊汇成一片洪流,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传到了几公里外。
牧羊人把羊鞭甩得啪啪响,士兵们忘记了站岗,呆呆地望着那道白光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