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长江两岸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得胜后的杀猪宰羊,也没有震天响的欢呼。
大雪龙骑的营地里,火把被全部熄灭。
三十万将士,无论官阶高低,全都褪去了沉重的玄色重甲。
他们在手臂上系著粗糙的白麻布,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静静地列阵在江岸边。
寒风呼啸著掠过江面,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和化不开的血腥味。
楚渊站在那块最高耸的礁石上。
他也脱下了摄政王的华服和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天子战刀插在脚边的岩石缝里,刀柄上的红绸在风中狂舞。
“点灯。”
楚渊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唰!唰!唰!”
岸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十万盏用粗纸和竹篾扎成的河灯。
每一盏灯里,都跳跃着一小簇昏黄的烛火。
大雪龙骑的将领们,包括赵无极在内,亲自端著河灯走到江水里。
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但没人在乎。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
十万盏河灯,就像十万颗坠落凡间的星星。
它们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顺着湍急的长江水,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烛光映照着岸边上万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也照亮了江水里还未散去的暗红。
这画面,悲壮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心碎。
站在后面的八万大干降卒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这群北疆杀神当做奴隶,或者直接坑杀。
谁能想到,这位凶名赫赫的摄政王。
不仅没有侮辱他们的主将,反而和自己的兄弟一起,为他们这些降卒点灯招魂。
“呜——呜——”
几声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宛如泣血的悲鸣。
楚渊弯下腰,抱起一坛泥封的酒。
这是他从北疆一路带过来的,最烈的桃花酿。
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合著桃花的清甜,瞬间弥漫开来。
楚渊举起酒坛,没有用酒碗,而是直接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滚落,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将酒坛倾斜,清澈的酒液如同一条银线,洒在脚下的礁石和滚滚江水中。
“这一口,敬我先锋营战死的三百一十二个兄弟!”
楚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强行压制住了那股酸涩。
“是你们用命,替大军趟出了这条水路!你们的爹娘,本王养了!你们的名字,本王会刻在京城最高的功臣阁上!”
岸边的大雪龙骑将士们齐齐单膝跪地,眼泪混著风雪砸在泥土里。
“送兄弟!”
三十万人压抑的低吼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
楚渊再次举起酒坛,喝下第二口。
他转过身,面向那八万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干降卒。
酒液再次洒下,这一次,敬的是曾经的敌人。
“这一口,敬严老将军,敬对岸那些尽忠战死的汉子!”
楚渊的目光扫过那些降卒,眼神中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各为其主,你们没丢军人的脸!这杯酒,你们受得起!”
降卒阵营里,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突然放声大哭,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紧接着,八万人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哭喊声响成一片。
“谢摄政王赐酒!”
“老将军咱们不用做孤魂野鬼了!”
这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与重建。
楚渊站在高处,看着这片被悲伤笼罩的战场。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无比坚实。
穿越之初,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
老皇帝逼他,他就反,打脸、碾压、抢地盘。
他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快意恩仇的爽文游戏。
但今晚,严震的血,江里的十万河灯,还有这些士兵的眼泪。
像一把铁锤,砸碎了他身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壳。
他终于明白,皇权更迭,从来都不是儿戏。
那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用命填出来的血路。
楚渊举起酒坛,将最后一口酒,狠狠地仰头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