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落,楼上雅间便关了窗。
刘掌柜坐在主位。
他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绸衫,看上去像个和气商人,但能坐稳万丰粮行掌柜位置的人,靠的从不是和气。
他端起酒杯,没急着喝。
“诸位,王城粮价这几日的动静,大家都看见了。我也不绕弯子了,有人在抢粮,而且不是小打小闹。”
对面一名胖掌柜道:“刘兄查出是谁了吗?”
刘掌柜一脸无奈摇头道:“外地口音,出手阔气。他们也不压价,不赊账,不问来路,只要现粮。但奇怪的是,他们买得不算多。”
另一名药铺掌柜道:“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像,又不像。”
刘掌柜沉吟片刻,仔细思索后说道:“若朝廷真要征军粮,不会用这种散碎手段,但户部那边确实有人在议论北境,首辅门下几个官员,也提过军粮二字。”
胖掌柜眼睛一亮,激动道:“那就是消息没错,只是还没落旨,若真等旨意下来,粮价还得涨。”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此事,粮先压住,市面上只放少量,价格每日抬一点,但是不能抬太猛,不然御史台那些疯狗会咬人。”
钱庄掌柜急切的说道:“银子呢?你们囤粮,我们放贷,总得有个章程。”
“按老规矩。”
刘掌柜声音低沉道:“有宗门凭信的,利息低两分,其余商户想借银囤粮,利息翻倍。他们若还不起,铺子、仓库、田亩,全归我们。”
这话一出,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
众人全都笑了!
这就是他们熟悉的路数,民间一乱,钱粮最值钱。
他们既能赚粮价,又能吃掉小商户,等风头过去,地契、铺子、仓库都到了手里。
到时候账面上干干净净,百姓骂几句奸商又如何?
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刘掌柜举杯大笑道:“诸位,这一局做得好,年前大家都能过个肥年。”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举杯。
但他们不知道,万丰楼后巷里,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低头收摊。
他耳朵不灵。
可他身边那个哑巴伙计,会看唇语!
……
子时。
侯府西院。
殷三带回了消息。
张士忠将名单重新整理,放到殷荡面前。
“世子,他们联手了,万丰粮行、庆元粮铺、福泰粮栈、千草堂、四海钱庄、锦云布行,外加安通镖局。”
“还有两家未到场,但应当也会配合。”
殷荡看着名单,心情大好道:“鱼儿不仅上钩,还自己拉了一串朋友,省事儿。”
殷三道:“要不要收网?”
“早着呢。”
殷荡成竹在胸道:“现在收,最多抓几个掌柜,掌柜这种东西,砍一茬长一茬,先让他们把钱掏出来。”
“世子下一步是?”
殷荡拿起笔,在粮价旁写了两个字。
加价!
“把收购价再抬一成。”
殷三迟疑道:“世子,这样粮价会涨得更快。”
“所以暗中放粮的点也加,每个坊都放一点,量不大,但要让百姓知道,只要排队,总能买到平价粮,同时让人在队伍里说,万丰粮行有粮不卖,是等着涨价。”
张士忠立刻明白过来,大惊失色道:“世子要把民怨引过去?”
“不是引。”
殷荡纠正道:“是还给他们!”
“粮在他们仓里,价是他们抬的,钱也是他们赚的,百姓骂他们,天经地义。”
殷三沉声道:“这样一来,御史台恐怕也会动。”
殷荡面带冷笑道:“让他们动,朝堂上不怕人吵,不吵,皇帝舅舅怎么名正言顺地下手?”
张士忠心里发紧,
这局已经不只是粮商,殷荡把王城百姓、粮价、御史台、皇帝、二皇子全都算了进去。
更可怕的是,局已经开始运转!
哪怕现在殷荡什么都不做,万丰粮行也会被自己抬上火架。
张士忠看着殷荡,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读的那些权谋文章都太温和了。
这哪里是斗争。
这是拿银子砸开对方的棺材,还逼着对方自己躺进去。
殷荡见他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你以后跟着本世子,会见到更刺激的。”
张士忠沉默片刻,道:“世子,我不是怕,我是在想,父亲若年轻二十岁,见到这一局,可能会与你争着做。”
殷荡大笑道:“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