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在世嘉的《高达战斗行动》里,由于是完全的地面作战,玩家能通过驾驶舱的仪表盘丶窗外的景象来判断方位。
而在这里?
除非屏幕前的玩家真能在自家客厅里当场觉醒“新人类”的感知能力,否则这就是个纯粹的3d眩晕仿真器。
“关卡设计那边是怎么说的?”三井忠太转头问旁边的策划。
策划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象蚊子:“他们说————宇宙本来就是空旷的。既然是3d空战,把地图做成无限循环的黑色背景最省资源,只需要把几台扎古随机撒在坐标轴上就行————”
好一个“宇宙本来就是空旷的”。
这哪里是游戏开发,这分明就是复制加粘贴的流水线作业。
关卡组甚至不需要设计地形,只需要在那个名为“虚空”的文档夹里不断复制粘贴,然后告诉玩家:去吧,去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查找那几台连贴图都还没喧染完的扎古。
三井忠太看着屏幕上那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高达,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底气,彻底泄了个干净。
于是他们在界面上加之了敌机的ui指示和锁定转向目标的辅助功能,情况改善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几天后,三井忠太又来视察项目改进的情况。
屏幕上的高达还在不知疲倦地挥舞光束军刀,测试员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锁定丶冲刺丶射击丶格斗”这一套连招。
单纯从代码运行层面看,游戏没崩,判定也没飞到姥姥家去,这让站在后面的项目主管稍微松了口大气,甚至还想给自己点根烟庆祝一下这难得的“稳定运行”。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连续通关了三个关卡后,测试员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主管:“那个————是不是程序卡在这个场景了?我怎么感觉一直在打第一关?”
主管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得可怜的白色字符:“没卡啊,你看,这不是显示stage3”吗?敌人配置也不一样了,刚才那是两台扎古i,现在换成了三台高机动型扎古。”
测试员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有区别吗?”
这就是最尴尬的地方。
在这片为了“节省资源”而彻底涂黑的宇宙背景里,所谓的“高机动型扎古”和普通扎古,在玩家眼里不过就是远处两个不同颜色的象素点。
没有参照物,没有距离感,那所谓的“高机动”表现出来的效果,就是那个红点在雷达上y移动得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至于关卡设计?更是个笑话。
第一关,你在黑漆漆的虚空里打爆了三个红点。
第二关,你在同样的黑漆漆虚空里打爆了五个红点。
到了第三关,策划也就是把这几个红点的出生坐标稍微改了改,顺便把敌人的血条拉长了一截。
“这根本不是在玩游戏。”在一旁看着演示的三井忠太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了,声音冷得掉渣,“这是在雷达仿真器上玩找茬”。玩家花了钱,买回家就是为了盯着一个只有ui在动的黑色屏幕发呆?”
策划还在试图用技术术语找补:“可是三井董事,宇宙战本来就是————”
“闭嘴。”三井忠太直接打断,指着屏幕上那台孤零零的高达,“世嘉的《高达战斗行动》能让人感觉到机体重量,感觉到推进器的轰鸣,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动。我们呢?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就象是把一个塑料模型扔进了墨水桶里,除了转圈就是转圈。”
测试员这时候小声补了一刀:“而且————转多了真的很想吐。因为没有背景参照,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飞还是往下掉,只看见雷达在乱转,玩了十分钟,我感觉早饭都要涌上喉咙口了。”
那种名为“3d眩晕”的生理反应,在没有任何视觉锚点的黑色背景下被无限放大。
玩家不是在驾驶高达战斗,而是在体验宇航员的离心机训练—还是劣质版的那种。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显象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玩意儿要是敢拿到e3上去展出,别说跟世嘉和索尼叫板了,恐怕第二天万代就要成为业界的笑话。这哪里是“最后的遮羞布”,这分明就是给万代游戏部门的棺材板上,又狠狠钉上了最后且最粗的一颗钉子。
三井忠太看着那帮低着头的技术人员,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积累”?这就是他们想要用来向世嘉多要价的筹码?
“把测试机关了吧。”三井忠太转身往外走,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别费电了。再想办法改进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