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伊稚斜才侧脸看向大营深处,而后又转头望了望另一端的云中城,面目模糊地笑了,有些阴森。
“很有趣。”他用汉话说出这三个字之后,迎风大笑几声,转身走下山坡,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随风翻飞,融入了夜色。
一刻钟之后,伊稚斜大步走进了单于大帐。
此时,单于大帐已彻底冷清下来,二十四长和大多数巫祝都已经退下了,只有那侍酒的老巫还忠心耿耿地站在王座之侧。
不只人少了,灯火也熄灭了大半,整座王帐,光线昏暗,许多边边角角都被一团团阴影复盖包裹,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但是,那股浑厚复杂的草药味越来越浓了,仿佛融入了无处不在的黑暗中,一点点浸入毡毯丶酒爵丶案榻丶灯具的内里。
伊稚斜自然也闻到了这股让人不悦的味道,他只皱了皱眉,却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刻不停地大步走到了单于王座的阶前。
“大单于,我回来了。”伊稚斜右手抚胸。
“——”王座上载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又是“谑谑谑”的喘息声,不似人的动静,倒象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嘶吼。
“——””伊稚斜仍未抬头,只是静静等待。
“恩。”军单于沙哑的声终于传过来,那野兽的喘息声这才渐渐平息。
“兰咄禄,说了什么?”军臣单于的声音竟然有些虚弱,不复之前的威严。
“他想让我出兵助阵。”伊稚斜抬起了头,仰视着自己的兄长,眼睛微缩。
半个时辰以前,军臣单于还象是一只年迈却凶猛的头狼,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凯觎狼王之位的公狼吓退。
可如今,他的那份凶猛和威严已荡然无存!这个让汉人瑟瑟发抖的匈奴大单于,与最寻常的垂垂老者并无二致。
脸色灰黑丶头发枯白丶皮肤干瘪生机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七窍流出去。
不可制止,不可逆转,不可阻挡!!
伊稚斜见过军臣单于的这副模样,亦是少数几个知晓后者已病入膏盲的人。
但他此刻仍然很诧异,他意识到,自己的大兄,匈奴的单于,大汉的克星—真要魂归昆仑山了。
不管部下再怎么称颂,都不可能让这老人真的与祁连山丶昆仑山“同岁”
伊稚斜冷漠如水的心,终于泛起了一点点涟漪,复杂的味道在口中荡漾开。
不过,虽然心有起伏,他的表情却控制得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仅仅如此?”军臣单于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向下射出一支箭。
“他还说了,若他当上大单于,封我为左贤王。”伊稚斜回答道。
“哈哈哈哈!”军臣单于仿佛听到了什么趣谈,竟然大笑了起来,以至于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边那老巫祝倒了一杯加了草药粉末的血酒,呈到座前,却被咳得满脸黑红的军臣单于一把推开了。
“——”咳嗽声渐渐了下来,而后又是一阵野兽一般的喘息声,许久才平息。
“兰咄禄啊!此刻还如此糊涂,还敢觊觎单于的王座?”军臣单于颤声笑着道。
“—”伊稚斜依旧保持沉默,并未擅自插话。
“伊稚斜啊,你—答应了?”军臣单于话锋一转问道。
“单于说过,让我与他周旋。”伊稚斜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是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军臣单于又问,这是在问伊稚斜内心真正所想。
“弟不敢。”伊稚斜微微低头。
“你平日虽然沉默少言,却是一个瑞智的人—这几年,帮我做了许多事,是王帐之上最凶猛的那只雄鹰!“军臣单于夸道。
“不敢当。”伊稚斜略躬身道。
“我要立于单为大单于,兰咄禄怎么说?”军臣单于道。
“说大单于,明面上仿效汉制,背地里爱子心切。”伊稚斜无任何隐瞒地回答。
“还有呢?”军臣单于再问道,一时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还说了,效仿汉制,将是取死之道。”伊稚斜答道。
“他这蠢物!无可救药!”军臣单于嗬斥道,又一阵咳。
“大单于——保重身体。”伊稚斜有些生硬地进言一句。
“.”军臣单于浊眼转了转,鹰视伊稚斜,沉声问,“你如何看待仿效汉制?”
“弟很愚钝,只知道奉大单于之令惩凶攻伐,其馀的事,倒是并没有想过太多。”伊稚斜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此倒好,”军臣单于叹道,本不欲再说,但想了想,仍然问道,“以你所见,我匈奴人,有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