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真凭实据,他能奈我何,最紧要的关口,仍是拦住那队汉军,他们手中定拿到了人证物证。”丁充国冷道。
“府君,亦无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去劫杀那队汉骑,一路将总督府给围起来,将所有人都———”左修文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恩?汉军杀汉军?!”丁充国侧目道,而后豹目瞪圆,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左修文,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剑将其斩杀。
‘樊大如今已然杀了过来了,若是让他得手,大局定会崩坏,几十万成边将士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啊!”左修文罕见地顶道。
“那也不能汉军杀汉军!我丁充国背不起这个骂名!你左修文亦背不起这骂名!”丁充国再怒“府君,从我等私藏关市市租的那日起,便已经背上骂名了!若东窗事发,不仅要丢掉性命,
更会一臭万年!”左修文脚道。
“—”丁充国听到这句话,如同阴山一般巍峨的身躯猛烈地晃了几下,而后竟“轰然倒塌”,“眶当”一声跌坐在了坐榻上。
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转眼间便好似苍老了许多,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威严了,与寻常的上户家翁没有太多的区别。
但是,这颓势也仅仅出现一瞬而已,他便又重新在榻上坐直了,而后飞快地收起了刚刚颓丧,
几乎在眨眼间便重整了宿将气度。
丁充国脸上的这番转变来得很迅猛,以至于左修文可能都看不清楚这变化,又或者将这变化的原因归结于对方只是太过愤怒了。
“是啊,骂名背上了,又怎能洗脱,我等只能在青史上留下骂名了。”丁充国摇头,再苦笑。
“府君,让我去做吧,周辟强在外头劫杀樊千秋,我带人屠了总督府,下官不独活,事成之后,自杀顶罪!”左修文道。
“罢了,此事不能急,你给丞相送八百里的急递,让他发来许本官暂代总督一职的文书,理由便是樊千秋告病假不起。”丁充国道。
“府君!还要等十日!只怕会有”左修文痛心疾首地还想再劝,但是却被丁充国坚决地抬手拦住了。
“不必再说了,”丁充国顿了顿道,“动静能小些便要小些,匈奴人随时会来袭,车骑将军随时会出征,不可坏大局!”
“可———”左修文不死心,仍然想进言。
“我心意已决,调兵去屠戮总督府,风险太过,只要有一人漏出去,便会败露,你我,等丞相的文书!”丁充国摇头道。
“.—”左修文不再挣扎,没有丁充国的首肯,他调动不了一兵一卒,僵持片刻,终于侧脸行了个礼,不甘心地答诺道。
“你去破虏城,找周辟强,让他尽量拦截那汉军,能不杀人便不杀人,先扣下来,带来见我,
大局不可乱!”丁充国道。
“诺。”左修文很是失望地回答着,而后不满地拂袖,便冒着雨匆匆离开了正堂。
丁充国对着空荡荡的正堂呆坐许久,愈发地颓丧,脸色蜡黄,仿佛一场大病初愈。
两眼更是无神地盯着门外密集的雨,混乱发胀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莫须有”“骂名”“互人”“贪财”“大局”等词。
它们从脑海中飞出来,飘到了眼前,汇聚成了桑弘羊丶林静姝丶左修文丶周辟强丶樊千秋这些人的脸,不停地嘲笑着他。
最终,这些脸也散了,变成一团墨,混合在一起,而后化开,成了一个一个人影一一个子长得非常高,下巴格外地粗壮。
这些人影就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丁充国,象极了捉拿审讯他的高官。
不,不象人,不象官,像饿极的狼!
“丁充国,丞相向天子举荐你到云中郡当郡守,便是看你沉稳识大体,不会胡乱行事,你当知如何吧?”一个高大的黑影说道。
“丞相乃百官之首,忠于内庭之前,当忠于外朝,唯有如此,才是德才兼备之循吏。”另一个黑影授须说道。
“边塞的燧卒虽苦,但国帑亦困顿,亦无钱贴恤。尔等可开关市征关税,便宜行事。”又一个黑影自得说道。
“两分入内府,五分入相府,三分恤燧卒此乃善举,不可偏废。”授须黑影摇头晃脑地说道。
“做好了此事,是大功一件,日后平定匈奴,便给尔等记功。”自得的黑影拿腔拿调道。
“日后我等同朝为官,当共同进退,为县官操持,替大汉效忠。”那高大的黑影狞笑道。
“田丞相身故,窦丞相登堂,一切皆按成制!”授须的黑影摇头晃脑道,全身都是谄媚。
“丁郡守充国,当以大局为重啊一一”几个黑影拖长声音齐整地唱完最后这句,而后化作一阵烟雾,绕梁三四周,终于飘散开。
“...”丁充国猛地晃了晃脑袋,干涸的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