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窦婴身为丞相,自然要排在众臣最前,所以更不能到得太早,因为那样便会有失身份。
窦婴等了片刻,待北阙广场上的官员几乎都已开始在那百级高的丹上跋涉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心思复杂地朝前走去。
穿过双阙之时,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这两座极高的建筑似乎正在向中间倾倒下来,似要将他压扁。不知为何,他退了退。
喘匀一口气后,窦婴又才看到双阙静静立着,并无任何异动。他不禁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离开朝堂太久,竟然还怕起这死物了。
窦婴定了定神,一口气走到丹下,便准备迈步往上蹬梯了。
可是,还没有迈开第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窦公!且慢一步!”
“恩?是仲儒啊!”窦婴回头看看,发现果然正是中尉灌夫一一在如今的大汉,若有谁能称得上是窦党的话,恐怕便是灌夫了。
灌夫本姓张,其父张孟曾是颖阴侯灌婴的家臣,因为一直忠心耿耿,所以被赐姓灌。
七国之乱时,其父灌孟带着灌夫起兵一千随当时的颖阴侯灌何平叛。之后,灌孟被推荐到了太尉周亚夫的手下,担任一员校尉。
当时,灌孟已年迈,并不被周亚夫器重,于是每次作战之时,总是冲杀向敌营深处,虽然数次立下战功,最终仍死于吴军阵前。
按照汉军的成制,父子二人同在军中的,若有一人战死,另一人可以扶灵回乡。
但灌夫却并未返乡,更当场留下豪言壮语:“愿取吴王项上人头以报父之仇。”
灌夫言罢,随即走出了营门,召集好友二人及奴仆十馀人,直接冲杀吴军大营。
因其勇猛,吴军竟肝胆俱裂,二十人竟一路杀到吴军将旗之下,并斩杀几十人。
回营之时,与之同去者俱亡,灌夫独活,但也身负创伤十馀处,险些命丧黄泉。
经此一役,灌夫便名声大振,日后又多次立功,七国之乱之后,灌夫任中郎将。
后来,因其作战勇猛,又历任代国国相丶淮阳太守,四十岁时,升任九卿太仆。
但是,灌夫为人甚刚直暴烈,是一个性情中人。爱之者,甚爱,恶之者,甚恶。
他虽然得到两代皇帝的重用,亦多次出任要职,但亦因为犯法,又数次被罢官。
八年之前,灌夫在燕国国相任上因为犯法,再一次被罢官去职,至此远离官场。
为官不顺,灌夫便开始敛财,在颖川一带横行霸道,拢断货殖,侵占黔首土地,纵容宗亲和宾客大行土地兼并之事。
几年时间,他便通过横征暴敛的手段,积攒了几千万钱的家訾,养的食客门徒足足有百馀人之多,兼有威名恶名。
灌夫之所以与窦婴关系密切,是其失势之时,恰好也是窦婴失势之时:二人同病相怜,自然心心相惜,来往甚密切。
半年之前,窦婴起复为丞相,便向皇帝进言,让无官无职的灌夫取代田的亲信夏侯始平,担任中尉,巡视长安城。
当然,灌夫也不负皇帝和窦婴的众望,短短半年中,便用雷霆手段打压田馀孽,抓的抓,杀的杀:长安再无田党。
窦灌二人的关系自然也越来越亲厚了,所以,也只有灌夫敢这么大大咧咧地与窦婴寒喧了。
“我一早便见到丞相车驾了,只是过去讨好的人多,所以才未问安,请丞相恕罪。”健硕须多的灌夫笑嗬嗬地行礼。
“仲儒啊,你我之间,何必多礼,免礼丶免礼!”窦婴笑着回礼,二人相差近十多岁,长安人常常说二人情同父子。
“我看郑当时等人如此惊慌,亦收了陈须的礼吧?”灌夫看了看已经走到丹顶端的那些官员,努了努嘴,蔑笑道。
“听说那一箱“陈帐’记了二百七十四人的黑帐,二百七十四人啊,何人得脱?”窦婴摇摇头,未掩饰自己的徨恐。
“不就是收了那陈须送的礼吗?不瞒丞相,上任之后,我亦拿过。”灌夫快人快语,咧嘴笑道,丝毫不觉得有异样。
“仲儒啊,你吃了许多次亏,怎的就不长些记性?话可不能胡说。”窦婴虽在责备,却仍笑着,与先前的模样不同。
“丞相,想来你也沾了陈须的荤腥吧,否则不可能如此忧心?”灌夫毫无忌讳地笑着说道,惊得窦婴连忙阻止。
“这话到未央殿可不能胡说,如今的县官心思缜密,且有杀意,稍有不慎,便要遭。”窦婴语重心长地再次解释。
“丞相放心,我灌夫虽然是一个粗人,却知此中险恶,只是我不怕,左不过是罢官,家常便饭。”灌夫笑着摆摆手。
“若是罢官,倒也还好说啊,只怕县官想大开杀戒,以立君威。”窦婴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双阙,忧虑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