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冶的心蓦地往下沉——那是阿厉,只有他一个人。
水泽丰沛,青草疯长,阿历没有马,在长草间不断拨开半人高的草,费劲地往前走。
他正低头赶路,突然听到阵阵马蹄声响,抬头瞧去竟然是耶律冶。
一股战栗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柱爬满后背,阿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长夜暗暗,他攥紧了手中的瓷瓶,掩盖住真实的情绪,梗着脖子抬着头看向耶律冶。
“李昭微呢。”
阿历抿唇不语。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耶律冶居高临下,手中拐杖架在阿厉的脖子上,声音愈加发冷。
肩头的拐杖压得他差点站不直,阿厉深吸一口气,看着耶律冶倔强道:“我不知道。”
耶律冶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真不知道!”阿厉被他审视着,心里的委屈都蔓延开来,他陡然抓住拐杖,用力向下一扯,怒目圆睁,崩溃地大喊起来,“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就是个祸害!难道你要把她寻回来吗?!都是她害得阿奈.....害得阿奈......”
阿厉倏而说不下去了。
难道以后阿奈都是废人了么?真的再也没办法了么?
他突然蹲下,捂着脸抽泣起来,肩膀耸动。
提到阿奈,耶律冶亦是沉默,他原本是想留下李昭微,循序渐进地让她想办法治好阿奈,将功赎罪,这样,他们才能逐渐接纳她。
可如今一通折腾,连她去处是哪都不知晓,草原广褒东西南北皆有可能。
耶律冶看着难过的阿厉,面沉似水,掌心掌背皆是肉。
“一百军棍。”他开口道。
阿厉抬起头,圆溜溜的瞳仁在黑夜中放大,湿漉漉氤氲着水汽。
耶律冶无声长叹,这与营地里的大狼狗又有何异。
“罚你擅自行动,营内纵火......”
耶律冶话都还没说完,阿厉却睁大了眼睛,可怖的表情爬上脸庞,他抬起手,直愣愣地指着远方,嘴巴一张一翕。
“火、火......”
入冬的风吹起来带着一股劲,卷着泥沙打着旋。主营地东侧静谧无声,巡逻缜密,十人一队,不间断交接。
这是军营里重防之地。
十余顶大帐,用着最新最好的毛毡。里面堆满了一垒垒的束口袋,偶尔松开的袋口露出金灿灿的麦子。
北狄军营的粮仓,是他们过冬的凭仗。
最先起火的是从东边数过来第七个帐篷,帐篷在巡逻线路的最末端。
在耶律冶才离营不久时,便有火星子从帐篷边缘窜起。很快灰色的烟逐渐从帐篷顶冒出。
不知道是风推波助澜,还是被人撒了火油,很快以点带面,相邻的帐篷毛毡很快被火星子燎到,大火很快成势。
帐篷内的粮食不可避免地遭了央,“噼啪”作响的声音混杂着巡逻士兵的嘶吼。
“走火了!”
凄厉的一声大喊划破天际,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巡逻的、驻守的、牧民都相继奔走相告,接连跑出营外的湖边打水。
没有主帅的营地乱成一锅粥,连带着靠近粮仓的马槽都开始躁动,热浪传来危险气息,马儿们鼻孔喘着粗气,不停地来回踩踏。
在混乱中,漆黑的天上飞过一只黑色大鹰,只有尾羽带点白。没有人注意到这草原里常见的黑鹰,在瞧不见的阴影里,一队黑衣人贴边掠过。
这队黑衣人统一佩刀,训练有素,领头人身上背着一把长枪,身影宽阔。
他身后紧跟着一黑衣女子,腰间别着长鞭,在混乱中时不时吹着奇异的口哨。
不多时,那黑鹰盘旋在一处高空,逐渐低飞,再也不肯往前。
卫景珩双眼紧紧盯着黑鹰,紧随其后,转过一顶帐篷,正欲向前奔袭,蓦地止住步伐。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住,一个跳动牵得胸腔都连带着发疼。
只见前面空空如也,周边是焚烧过的痕迹,地上堆满残梁断垣,被火淬炼成焦黑的模样。
人呢?
他突然站住,身后的何从来不及收势,差点撞到他身上。她从背后绕过来,只消一眼,几乎要晕厥过去,若不是旁边的刘励眼明手快服了她一把,何从差点跌出去。
空气中焚烧过后,混杂的焦臭味道一直往在场的人鼻子里冲。
只要卫景珩没有发话,就没有人敢出声。
他按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迈开腿一步步走过去。
卫景珩从身上解下长枪,挑开地上的木头,翻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