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若是这银钱的往来断了”
“您和这苏家村的最后一丝烟火气的牵绊也就断了。”
“这笔钱…
福伯站直了身子,虽然佝偻,却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不是用来买您的仙家法术的。”
“是乡亲们,给自己买的一份心安。”
“是他们想用这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在这凡尘俗世里,死死拽住您衣角的一根线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簌簌的悲鸣。
苏秦坐在石凳上,那只原本准备端起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泪纵横的管家,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闷得发紧。他两世为人,自诩看透了利益与人性的纠葛。
在二级院的考场上,他能冷酷地计算出每一分功勋的价值,能一眼看穿那些紫幡学社背后“投资”的阳谋。他以为,只要他不索取,只要他一味地给予,便是对这片乡土最好的反哺。
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福伯将这层最朴素、最底层的乡土逻辑,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他面前时。
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恩大成仇”,这四个字,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往往带着贬义。
但在泥土里刨食的百姓眼中,这却是一条关乎尊严与生存的铁律。
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锁链,而是无法偿还的恩情。
他高高在上地施舍了生机,却无意间剥夺了他们“对等”的资格。
他们倾其所有,献上这笔在修仙者眼中微不足道的银两。
图的,根本不是这笔钱能帮到他多少。
而是想向自己、也向他证明一
我们还是互通有无的“自家人”。
我们没有变成只能跪在地上祈求神明恩赐的“乞丐”。
苏秦缓缓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着。
他曾以为,万愿穗汲取的是纯粹的信仰与感激。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萦绕在稻穗周围、如同金色丝线般的愿力,忽然明白了。
愿力,不是单向的索取。
它是人与人之间,因果与羁拌的实质化。
如果没有了俗世的羁拌,没有了这种带着泥腥味、铜臭味的“礼尚往来”。
这愿力,便会变成无根之木。
终有一天,当这群人习惯了他的恩赐,当他们彻底在心理上跪下,将他视作高不可攀的“神”时那份纯粹的乡土之情,便会变质。
变成盲目的狂热,变成无底线的索求。
到那时,他汲取的就不再是【万民念】,而是【淫祀】的毒药。
“我懂了。”
苏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冷厉与不悦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通透。他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扶住了这位老人的骼膊,声音温润而低沉:
“福伯,是我思虑不周了。”
“乡亲们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话。
他看着福伯,语气笃定:
“这笔银两,既然是乡亲们执意要给”
“那我便收下。”
听到这句话,福伯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连连点头:
“哎!哎!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少爷您放心,这账目老奴一定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不差一文钱。”
苏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村子里那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在昨夜的雨水中虽然屹立未倒,但那斑驳的土墙和茅草铺就的屋顶,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村庄的贫瘠与落后。“收下是收下。”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眸光深邃:
“但这钱,不能就这么死了。”
既然乡亲们用这笔钱,买的是一个“不成为累螯”的心安,买的是一个与他不断线的羁拌。那他,便顺从他们的心意。
用这笔带着他们体温的银子,去买他自己的开心。
“等爹回来,把钱入账。”
苏秦转头看向福伯,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去镇上请最好的泥瓦匠,去县里定最好的青砖和琉璃瓦。”
“这笔钱,一分都不留。”
“全砸下去。”